扬鞭策马,一路向南。
萧景恒一行人离开镇远城关之后,不敢在官道附近停留,径直驱马冲入茫茫无尽的南疆群山。
身后镇远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巡哨之声,郭崇已经派出小队哨骑向外搜捕。一行人弃了大路,专挑兽迹纵横的崎岖山径前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崖壁,林间瘴气隐隐弥漫,与繁华中原完全是两个天地。
连续数日奔逃,原本便疲惫不堪的众人更是形容憔悴。胯下战马多有负伤,粮草早已所剩无几。随行死士折损数人,如今跟随萧景恒身边之人,连同张怀安在内,仅仅剩下九人。
失去镇远三万边军这枚最大筹码,萧景恒心中的翻盘大计几乎折断一翼。他勒马停在一处山涧之旁,望着幽深连绵的无尽群山,脸色阴沉如墨。
张怀安翻身下马,捧来山涧清水,低声劝道:“殿下,郭崇临阵变卦,我们已经无法掌控镇远边军。如今陆沉渊的平叛大军日夜南下,一旦抵达镇远,整片南疆要道都会被封锁。我们人手凋零,若是继续漫无目的躲藏,迟早会被对方斥候搜出。”
萧景恒掬起冰冷的山涧泉水泼在面颊之上,寒意稍稍压下心底翻腾的暴怒。他望向层峦叠嶂的远山,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幽微的野心之火。
“中原的守将,多畏法度、顾惜家族,不可依靠。但是这片南疆深山之中,居住着大大小小数十蛮部,不受中原朝堂管束。其中黑黎蛮部最为强盛,蛮王蚩烈麾下有数万部众,自幼生于山林,擅长丛林作战,熟悉这千山万壑之间每一条隐秘小路。若是能够说服蚩烈与我结盟,借蛮部兵马出山,依旧有机会夺取南疆州县!”
南疆蛮部世代栖息于深山,虽然名义上归顺大靖,朝廷极少干涉部落内部事务。蛮民骁勇善战,精通伏击、丛林奇袭,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昔年萧景恒监国之时,曾经读过南疆地方呈报的文书,知晓黑黎蛮王蚩烈野心勃勃,一直对大靖划定的疆界心存不满。
张怀安闻言心中一动,却又暗藏顾虑:“蛮人性情粗犷,重利而轻信义,想要说服蚩烈出兵相助,怕是极难。况且蚩烈素来不喜中原官员,未必愿意相助一个落魄逃亡的废太子。”
萧景恒冷笑一声:“天下之人,无非是为利所驱。只要许诺足够丰厚的筹码,不愁蚩烈不动心。待我重掌权柄,南疆群山以南的土地尽数划给黑黎部,年年拨付金银、盐铁,准许他们自由出入边境互市,不受官府约束。这般厚利,蚩烈绝不可能不动心。”
主意已定,众人稍作休整之后,便依照旧时地图标注的方位,向着黑黎蛮部的巢穴——黑石寨进发。
山路愈发艰险,很多地段马匹根本无法通行,众人只能弃马步行,披荆斩棘,穿越瘴林险涧。一路之上数次遭遇毒虫、山兽袭击,一名护卫不慎被毒蛇咬伤,来不及救治殒命,本就单薄的队伍再度减员。
跋涉整整三日,翻过三道险峻山梁,终于在黄昏时分,远远望见矗立在半山腰上的黑石寨。
寨子以巨大黑石垒砌寨墙,寨门之前立着数根刻满蛮人图腾的木柱,数十名身披兽皮、手持猎刀长矛的蛮兵来回巡守。远远望见萧景恒一行外来之人,蛮兵立刻警觉,举起长矛拦住去路,口中高声呵斥,语言生硬。
张怀安上前,用半生不熟的南疆土语说明来意:“我家主人乃是中原贵客,特地前来拜会蚩烈大王,有大事相商,愿与黑黎部缔结盟约!”
蛮兵上下打量衣衫破旧、风尘满身的一行人,面露狐疑,派人快步入寨禀报。
等待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寨门缓缓打开。一名身形魁梧、脸上绘着暗红色图腾的蛮将出来,示意几人入寨。
黑石寨内部布局粗犷,木屋依山坡层层搭建,篝火处处燃烧,不少蛮民正在打磨猎刀、晾晒兽肉。萧景恒收敛一身狼狈,刻意挺直脊背,尽力维持昔日储君的气度,跟着蛮将一路走到大寨中央的王帐。
王帐宽大,帐内燃着熊熊篝火。
上首坐着一名身形高大壮硕的男子,长发披散,上身赤裸,肌肤黝黑,脸上绘制狰狞的赤色图腾,正是黑黎蛮王蚩烈。他手中把玩一柄磨得锋利的短猎刀,抬眼淡漠看向踏入帐中的萧景恒一行人。
“中原之人,不远千里闯入我的深山,所为何事?”蚩烈声音粗哑,目光带着审视,并不起身迎客。
萧景恒躬身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有往日东宫储君高高在上的傲气:“在下萧景恒,今日前来拜见大王,是为给黑黎部送一场千载难逢的机缘。”
蚩烈眉峰一挑:“机缘?说来听听。若是不能令我满意,你们便再也走不出黑石寨。”
萧景恒从容开口,将早已谋划的说辞缓缓道出。他刻意淡化自己越狱逃亡、沦为朝廷逆犯的事实,只诉说自己遭朝中权臣构陷,蒙受冤屈。若是蚩烈愿意派遣部众,助他起兵平定南疆,他日事成,他将许下重诺:割让南疆三千里山林归黑黎部自治,每年源源不断送来铁器、食盐、丝绸金银,撤除边境关卡对蛮部的诸多限制,允许黑黎部自由前往各州县通商。
“只要大王助我,黑黎部从此不必屈居深山,不必受中原官吏管束,疆土扩张,部族兴盛。”萧景恒目光恳切,继续游说,“如今大靖朝廷内乱,渊王陆沉渊领兵南下,南疆兵力空虚,正是出兵最好时机。大王麾下将士熟悉山林地形,一旦出山,势如破竹,轻而易举便可拿下南疆数座城池!”
蚩烈沉默不语,指尖叩击手中猎刀,篝火跳动,将他脸上图腾映照得明暗不定。
帐下几名蛮部首领交头接耳,议论不休。一部分首领心动于金银土地的许诺;另一部分心存忌惮,不愿贸然和大靖朝廷开战,一旦战败,整个黑黎部落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蚩烈沉吟许久,缓缓开口:“你许诺的土地金银,确实诱人。但你如今只是亡命之人,手中无兵无权,拿什么保证事成之后信守承诺?若是我举部出兵,最后你大业未成,反倒引来了朝廷大军围剿我的黑石寨,我整个部族都要承受灾祸。”
这一句话,直击要害。
萧景恒早已经想好应对的说辞:“我可写下盟书,歃血为誓,由黑黎部留存。待拿下第一座南疆城池之后,立刻先行拨付一批金银铁器送入黑石寨作为信物。只要我们联手,陆沉渊远道而来,麾下中原士卒不熟悉瘴林山地,在群山之间作战绝非蛮部勇士对手,此战胜算极大!”
蚩烈目光沉沉,依旧没有立刻应允。他需要权衡利弊,一边是扩张领地的巨大诱惑,一边是与强盛中原王朝开战的巨大风险。
就在萧景恒于黑石寨之内游说蛮王、极力促成结盟之时。
镇远城中,一封郭崇亲笔急报,由加急信使送到陆沉渊的行军大营。
陆沉渊刚刚率军抵达镇远外围,接到军情,拆开信件仔细阅览。得知郭崇闭门拒逆,萧景恒没能拿下镇远,带着残部遁入南疆深山,意图联络山中蛮部。
帐内一众将领听闻消息,神色一变。
“王爷,萧景恒若是成功说服蛮部起兵,敌军便骤然多出数万山林劲旅,战局将会变得棘手!蛮兵擅长丛林伏击,我们的京营骑兵入山作战,优势尽失!”
陆沉渊立于地图之前,指尖落在南疆群山区域,眸光冷静沉着:“萧景恒急于寻找新的助力,必然会游说各大蛮部。黑黎蛮部实力最强,正是他最有可能前去游说的目标。”
他当即传令:“挑选精通山林探查的斥候两百人,即刻分头进山,搜寻萧景恒踪迹,密切监视黑石寨动向。大军就地休整两日,熟悉南疆山林气候,备好防毒瘴的草药。一旦确认蛮部动向,我们再定对策,务必阻止萧景恒与蛮王缔结盟约!”
军令快速传下,一队队轻装斥候即刻领命,悄然向着茫茫深山进发。
黑石寨内,篝火熊熊燃烧,萧景恒还在费尽唇舌游说蚩烈;深山之外,朝廷大军已经布下罗网,一场中原王师与南疆蛮部之间的暗战,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