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的尖细话音落定,刑部尚书领着一众官吏跨步踏入渊王府大门,官靴踩过青石板,发出整齐沉重的声响。随行两名太医院院判背负药箱,神色严谨,奉命勘验所有珍稀药材。萧景恒并未公然随同队伍入府,却乘坐马车停在王府斜对面的茶楼上,临窗而坐,居高临下,将府内动静尽收眼底。
他笃定胜券在握。
在萧景恒心中,千年紫河车必定藏在书房后的密室之内,只要太医辨明灵药品级,再胁迫叛党翻供,渊王私藏奇药、意图不轨的罪名便铁板钉钉,就算陆沉渊再有辩词,也难抵物证确凿。
“奉圣谕,先搜查王府密室,勘验秘藏药材。”刑部尚书面无表情,抬手下令,“所有人仔细搜查,任何隐秘房间、暗格都不可放过。”
王府管家依着陆沉渊事前吩咐,十分顺从,上前引路:“密室就在书房后侧,诸位大人,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雅致书房,挪开厚重书架,露出通往密室的石门。石门之上机关完好,看不出半点仓促挪移的痕迹。一众捕快持着火把率先入内,火把摇曳的光将石室照亮。石台之上,寒玉匣安安稳稳摆放正中,旁边散落着炼药后的药渣与陈旧药垢,处处都是反复炼药失败的痕迹。
御史中丞上前一步,小心捧起寒玉匣,缓缓打开匣盖。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并不浓烈,并无传说之中千年灵药独有的清冽灵气。
“劳烦两位院判,仔细查验。”
两名太医院院判立刻上前,取出银针探入药材,指尖轻触药材表皮,凝神分辨药性。二人反复查验许久,彼此对视一眼,神色诧异,转身对着一众官员拱手回话。
“回禀诸位大人,匣内乃是百年份紫河车,虽也算难得的药材,却绝非传闻之中可解奇毒的千年紫河车。药性平和,并无任何异象,不属于禁药之列。”
话音一出,庭院之外茶楼之上,萧景恒猛地攥紧掌心茶杯,眼底骤起惊怒。
怎么可能?
他明明得到消息,陆沉渊已经将千年紫河车从竹岛带回,存放在这间密室!为何密室之中只剩下寻常百年药材?
刑部尚书眉头紧锁,亲自踏入密室,仔细敲打石壁,命捕快细细探查石室每一处角落、缝隙。捕快们敲遍四壁,甚至掀开石台上的地砖搜寻,一无所获。石壁夹层的暗槽做得浑然天成,毫无缝隙痕迹,任凭众人如何探查,完全找不到半点异样。
“密室搜查完毕,并无其余珍稀灵药。”捕头领命回报。
御史台众人面面相觑。太子此前呈报圣上,言之凿凿,声称渊王府私藏旷世灵药,如今物证落空,第一道指控便已经站不住脚。
“密室勘验结束,即刻前往地下囚牢,提审叛党俘虏罗犷等人!”刑部尚书压下心中诧异,继续下令。只要俘虏能够按照太子伪造证词招认渊王私通叛党,依旧可以定案。
一行人转入后院,踏入阴暗潮湿的地下囚牢。罗犷与一众俘虏早已等候在此,人人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罗犷被押到审讯案前,刑部主审官一拍惊堂木,厉声审问:“罗犷,你如实招来,渊王是否暗中与北疆叛党勾结,私下交易秘药,蓄意谋逆?”
罗犷抬首,目光坦荡,朗声开口,字字清晰,响彻囚牢:“一派胡言!我等乃是北疆叛党残部,渊王领兵将我们擒获,何来私通一说!我等一行人自竹岛返程,途经淮山峡谷,半路遭遇数百东宫死士伏击,对方目的便是抢夺千年紫河车,打算杀光我们灭口!”
主审官脸色一变,厉声呵斥:“休得胡言!何人敢在官道峡谷伏击亲王?你可有凭据?”
“我等所有人亲眼所见,伏击之人皆是东宫死士装束!”罗犷转头看向身后一众俘虏,其余俘虏纷纷应声附和。
陆沉渊示意一旁暗卫,将昨夜提前录好、所有人签字画押的亲笔供词呈上,递交给刑部尚书。
“诸位大人,昨夜我便料到有人会胁迫人证篡改口供,连夜让所有俘虏写下实情,签字画押留存,供词之上所述,便是淮山伏击全部真相。”
刑部尚书接过一卷供词,逐行细读,越看神色越发凝重,转手递给一旁御史中丞传阅。供词之上每一处细节清清楚楚:伏击地点、死士人数、为首黑甲统领的样貌、对方开口抢夺灵药的原话,全部记录详尽,一众俘虏的手印签名完整齐全。
两名官员轮番阅览,心中已然明白,罗犷所言绝非临时捏造。
茶楼之上的萧景恒,远远看见囚牢之中一众俘虏齐齐作证,亲笔供词被官吏传阅,心口骤然一沉。他原本的计划,是借官员提审之时暗中传递指令,威逼罗犷等人翻供,万万没有料到陆沉渊早已提前锁死口供。
御史中丞转过身看向陆沉渊,开口发问:“渊王,太子截获密折之中,指控你私藏灵药,伪造匪寇伏击栽赃东宫,如今密室勘验并无千年灵药,俘虏口供直指东宫半路截杀,你可有话说?”
陆沉渊微微躬身,神色坦荡从容:“臣南下剿灭叛党余孽属实,淮山峡谷遭遇东宫死士截杀,一众俘虏皆是亲历之人,可以作证。臣本写有密折,打算入宫禀明伏击一事,不料密折半路被人劫走,之后便凭空出现一份仿造臣府印章的伪密折,无端构陷臣心怀异心。臣恳请诸位大人彻查伪造密折一案,揪出幕后捏造证据、构陷宗室之人!”
苏清鸢立于陆沉渊身侧,适时开口补充:“淮山一战,不少东宫死士尸首留在峡谷之中,身上穿戴的甲胄、弩箭皆是东宫专属之物,大人若是派人前往淮山峡谷,便能寻到物证佐证俘虏所言。”
所有线索串联一处,太子萧景恒捏造的罪证,一条接着一条被当场推翻。
一众官吏彼此低声商议,神色复杂。原本奉旨前来勘狱定罪,如今反倒查出东宫疑似私蓄死士、半路伏击亲王的重大嫌疑。
刑部尚书沉吟片刻,沉声开口:“今日勘验已经完毕,密室之中并未搜出千年紫河车,叛俘口供与太子呈报的说法截然相反,且呈上亲笔供词。勘验实情,我等会原原本本回禀陛下,是非曲直,交由圣君定夺。”
勘验队伍不再继续搜查,一众官吏转身离开囚牢,准备返程入宫复命。
斜对面茶楼之中,萧景恒猛地一掌拍在桌面,茶杯应声震颤,茶水泼洒满桌。
今日这场勘验,他本打算借圣旨之手,一举除掉陆沉渊心腹大患,没想到最后反倒当众被打脸,凭空给自己惹上巨大嫌疑。千年紫河车不知所踪,人证全部反水,伪证被当众戳穿。
贴身内侍躬身低声道:“殿下,今日勘验失利,一旦官员将实情禀报陛下,圣上必然心生疑虑,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萧景恒眼底翻涌浓重戾气,声音压得极低:“千年紫河车一定还藏在渊王府之内,陆沉渊夫妇只是将灵药藏匿起来,骗过勘验。今日之事不能就此作罢,既然明面上借百官彻查行不通,那便另寻他法。”
他抬眼望向渊王府朱红大门,眸中杀机丝毫未减。
虽然今日的构陷之计当场破产,但是这场储君与渊王之间的博弈,远远没有落幕。萧景恒已经暗中打定主意,就算不能借朝堂之力定罪,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寻出千年紫河车,除去陆沉渊这个心头大患。
渊王府院内,送走勘验百官之后,府中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
苏清鸢长长呼出一口气:“今日总算渡过一劫,只是太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明面搜查失败,接下来他大概率会派遣暗卫潜入王府,暗中搜寻真药下落。”
陆沉渊望向皇宫的方向,神色沉静:“百官回宫复命,圣上听闻勘验结果,心中必定已经生出疑窦。但我们依旧不能掉以轻心,真药藏在石壁夹层之中,还需再加防护。同时,我们需要派人悄悄前往淮山峡谷,取回死士遗留的甲胄、弩箭实物证据,待到合适时机呈递御前,彻底坐实东宫私设伏兵的罪证。”
一轮勘验风波尘埃落定,东宫伪证被当众揭穿。
可暗处的罗网依旧高悬,新一轮的较量,已然在暗流之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