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马车驶入渊王府后门之时,夜色已经笼罩整座京城。
二人回到密室,屏退所有下人,只留下几名绝对信得过的核心暗卫议事。烛火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石壁之上。
“如今摆在面前两件大事,不可偏废。”陆沉渊指尖点在桌面上,沉声开口,“第一,淮水的千年紫河车,必须抢在预定之人取货之前拿到手;第二,藏在墨影队伍之中的细作一日不除,但凡我们动身南下,一举一动都会实时送入东宫,路上必然遭遇埋伏。”
苏清鸢微微颔首,指尖在地图上淮水的位置轻轻一点:
“若是我们直接动身,内鬼立刻传信,萧景恒大可提前在沿途驿站、渡口布下死士伏击。想要顺利抵达淮水,必先清掉府中隐患。与其大海捞针逐一拷问,不如主动抛出诱饵,引他自己露出马脚。”
一番商议,钓鬼之计就此敲定。
第二日一早,渊王府便有意放出风声。陆沉渊召集墨影以及当初一同奔赴瘴林采药的全部护卫,在议事厅当众商议南下之事。
他刻意没有遮掩音量,仿佛丝毫没有防备:
“幽泉草已经妥善运回,如今只剩千年紫河车。我与王妃决定,三日之后动身,轻车简从,南下奔赴淮水寻访淮上老仙翁。路途遥远,墨影你带领半数护卫随行,其余人留守王府。”
话音落下之时,陆沉渊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扫过下方众人脸上神色。
他口中所说的计划七分假、三分真:南下淮水确是他们的目标,可三日之后动身、随行护卫名单全部是伪造信息,真正出发时间、随行人员,除了苏清渊与苏清鸢,仅有两名心腹知晓。
散场之后,众人各自退下。
墨影心中本就存疑,先前瘴林尾随之事一直悬而未决,此刻王爷突然宣布三日启程,他依照事先的暗中吩咐,佯装如常,不动声色观察手下众人。
苏清鸢回到内院,特意寻来府中负责打理药材的仆役,故意当着一名护卫的面叮嘱:“南下所需的丹药、解毒药剂尽快打包,三日之内全部备好,此番去往淮水,争取半月之内折返京城。”
这名护卫,名叫石奎,正是当初瘴林随行人员之一。他垂首恭听,面上神色平静,可袖中指尖悄悄攥紧。
一连两日,诱饵持续放出。王府之内处处都在谈论三日之后南下淮水的行程,消息层层扩散,仿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定局。
暗中,陆沉渊早已布置暗卫,分批次轮流盯死所有瘴林归来的随行人员,严密监视每个人夜间动向、有无私下传递书信。
待到第二日深夜,月上中天。
府中大部分人早已安歇,一道黑影悄悄从护卫居住的偏院溜出,身形轻巧,绕开主院巡夜路线,一路去往王府后墙的老槐树之下。
石奎左右反复观望确认四下无人,自怀中取出一卷极薄的密信,塞入预先埋在树根缝隙之中的空心竹管。做完这一切,他不敢多做停留,迅速转身原路折返,装作从未离开卧房。
埋伏在周边屋顶阴影之中的暗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上钩了!”
一名暗卫低声示意同伴留守监视石奎,另外一人悄无声息潜至老槐树下,小心翼翼取出那一封密信。信封之上没有署名,用火漆封缄,火漆印正是东宫专属暗记。
暗卫将密信火速送到密室之中。
陆沉渊拆开密信,一行小字映入眼帘:【渊王定于三日后启程奔赴淮水,意图抢夺千年紫河车,随行护卫半数,沿途可择渡口设伏。】
苏清鸢俯身看过信件,眸光一冷:
“果然是他。之前瘴林之中暗中污染幽泉草、一路尾随窥探,都是石奎所为。想必是很早之前,萧景恒便安插在墨影麾下的棋子,蛰伏多年,等待关键时刻传递情报。”
墨影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看完密信之后,又惊又怒,双拳攥紧:
“属下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石奎!瘴林一路,所有的情报全是由他传递回东宫,是属下识人不明,请王爷降罪!”
“此事不全怪你。”陆沉渊抬手,语气沉静,“东宫培养的死士,最擅长伪装,蛰伏多年不露破绽。若不是我们主动放出假消息,短时间根本揪不出此人。”
但苏清鸢眉头依旧紧锁,指尖抚过信纸边缘:
“这里还有一处隐患。石奎送出密信,只是传信给东宫,可万一东宫除了安插石奎之外,还有第二重暗线,我们依旧无法完全安心。另外,萧景恒一旦收到这份情报,必然立刻布置渡口伏击,他会认定我们三日之后出发,我们恰好可以利用这份假情报反将一军。”
陆沉渊心中已有全盘打算:
“石奎暂时不动。我们暂且装作毫不知情,任由他继续传递虚假情报,迷惑东宫。等我们真正动身离开京城之后,再留下人手收捕石奎。萧景恒的伏兵会守在三日后的官道渡口,空等一场,浪费大量人力。我们择定明日深夜便乔装悄然离京,走另一条偏僻水路南下,避开预设的伏击点。”
众人敲定方案,各自退下。
一日转瞬而过。
第二夜,寅时,万籁俱寂。
渊王府侧门缓缓开启,两辆极其普通的乌篷小车悄悄驶出,车上只有陆沉渊、苏清鸢,外加两名顶尖心腹暗卫。他们刻意避开城南主渡口,绕路去往京城东南一处极少有人知晓的小型私渡,提前备好一艘小商船,连夜登船,顺着支流转入淮水航道。
全程低调,没有打出渊王府任何标识。
而王府之内,一切照旧。石奎还在静静等候三日之后随队伍南下,丝毫不知王爷与王妃早已先行出发,奔赴淮水。
远在东宫之中。
萧景恒收到石奎送来的密报,眼底露出一抹阴狠笑意,立刻传令麾下死士首领:
“三日后,在城南大渡口布下天罗地网。待陆沉渊一行人抵达渡口登船之时,就地截杀,不必留活口!只要除掉陆沉渊,千年紫河车落不到他手上,大业便可稳如磐石。”
他满心笃定,静候捷报,万万没想到自己收到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份诱敌的假情报。
商船顺着河水一路向南,两岸是连绵无尽的芦苇荡。
船内,苏清鸢凭窗望向缓缓向后流动的暗色河面,心中依旧悬着一事。
“虽然骗过东宫主力伏兵,可淮水那边,预定紫河车的神秘人依旧是未知强敌。枯翁只说对方势力庞大,出手阔绰,我们抵达淮水之后,依旧需要万分小心。”
陆沉渊站在她身侧,目光望向南方沉沉夜色:
“等到了淮水南岸,先寻一处隐秘客栈落脚,再登门拜访淮上老仙翁。我们需要当面和他商谈,看能否说服他毁约转让千年紫河车。若是谈判不成,只能另寻对策。”
小船乘风破浪,向着淮水南岸前行。
府中内鬼已经揪出,东宫主力被虚假情报引向歧路,可淮水前方依旧迷雾重重。谁也无法预料,等待他们的,会是老仙翁的善意相助,还是预定药材之人布下的另一重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