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御医离去已有三日。
那日御医仔细诊脉,只察出陆沉渊体内旧毒反复、气血虚浮,并未察觉到半分解药炼制的痕迹,一无所获回东宫复命。萧景恒听完禀报,心中疑虑稍稍压下,可依旧不肯完全放松,吩咐眼线持续紧盯渊王府出入之人。
密室之内,苏清鸢已经完成幽泉草的分拣筛选。沾染微量毒引的植株尽数焚毁销毁,完好的幽泉草单独封存进寒玉药窖,又重新敲定炼药辅方,添入一味可中和异毒的雪荠根,就算后续药材再遭遇类似暗算,也能缓冲化解潜藏的毒素。
只是,三味主药之中,千年紫河车依旧杳无音讯。
缺少这最后一味核心主药,就算血心莲汁液与完好幽泉草储备充足,解药依旧无法大成。
“京城之内有名的药行,回春堂、德安药铺、弘仁馆,我先前都托人悄悄打探过。”书房之中,陆沉渊摊开一张记录药材行情的笺纸,眉头微蹙,“寻常紫河车尚可买到,至多三五十年份,远远达不到药方所需要的千年品级。各大药商都说,千年紫河车属于旷世奇珍,早已绝迹多年,市面上根本没有流通。”
苏清鸢立于一旁,指尖轻轻摩挲下颌,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明面的大药铺不敢囤这种稀罕至宝。千年紫河车十分特殊,采集、保存皆是难事,很多珍奇药材,往往不会摆在明面上交易,大多掌握在黑市药商手中。那些游走于法度边缘的老药贩,人脉遍布大江南北,说不定会有消息。”
陆沉渊抬眸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她久研百草,对药材流通门路的认知,远超朝堂之人。
“黑市交易风险极高,大多设在城郊,管控松散,鱼龙混杂。”陆沉渊沉吟,“若是直接派遣暗卫前去打探,目标太过显眼,东宫眼线一眼便能察觉异动。我们二人改换容貌、更换身份,亲自前去寻访最为稳妥。”
商议既定。
第二日黄昏时分,渊王府驶出一辆毫不起眼的普通青篷马车。陆沉渊换上一身灰布锦袍,脸上薄施易容,掩去原本清贵凌厉的轮廓,伪装成南下采买药材的富商;苏清鸢一身素色布裙,略改妆容,扮作随行的医女。二人不带护卫,仅一名赶车老仆,低调朝着京城西郊而去。
西郊乱林之外,隐着一处黑市集市,当地人唤作百草墟。白日荒无人烟,待到夕阳沉落,各路药贩、寻宝之人方才悄悄汇集于此。此地交易不问出身,只要出价足够,便能寻到许多官禁、市面上绝迹的奇药。
马车停在密林入口,二人下车步行。越往墟市深处走,药香、腐草、兽腥混杂的气息越发浓重。两侧摊点之上,各类药材罗列,有晒干的毒虫、深山灵药,也不乏以假乱真的伪劣药材,讨价还价之声压低音量,处处透着隐秘诡秘。
二人一路缓步穿行,避开兜售普通药材的摊贩,目标直指墟市最深处,传闻中执掌奇珍货源的老牌药商——枯翁。
枯翁的铺面只是一间简陋木屋,木门半掩,屋内光线昏暗。一名身形佝偻、满头白发垂落的老者,独自坐在木案之后擦拭药铲,眉眼间满是风霜。
陆沉渊抬手轻轻叩门。
枯翁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二人,并未起身,淡淡开口:
“二位来寻老朽,想要何种药材?若是寻常货色,墟前摊点便可买到,不必专程来我这里。”
陆沉渊微微躬身,压低声音:“我们不远千里而来,不求凡品,想寻访千年紫河车。不知老先生手中,是否存有此物?”
话音落下,枯翁擦拭药铲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眼重新审视二人,神色多了几分戒备。
“千年紫河车?”老者缓缓摇头,一声轻叹,“老朽经营药货半生,见过百年份的已是难得,千年品级何等罕见,早已数十年不曾现世。京城之中但凡打听此物之人,最后皆是空手而归。”
苏清鸢上前半步,语气平和,并未急躁:
“晚辈知晓此物难得,若是老先生没有现货,不知是否听闻何处有人持有?但凡能提供可靠线索,我们愿意付出重金酬谢。”
枯翁沉默许久,环顾木屋门外,确认无人偷听,才缓缓向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老朽的确听过一则秘闻。淮水南岸,有一位隐居的药翁,人称淮上老仙翁,一辈子专门搜集保存上古异药。数十年前机缘巧合得到一枚千年紫河车,以寒冰玉匣封存,悉心保管至今。”
苏清鸢心头一喜,刚要追问细节,枯翁紧接着泼下一记冷水:
“可惜,此物早在半年之前,便已经被人预付重金定下。对方一次性交付半数定金,立下契约,约定择时前去淮水取货。老仙翁重诺,不会二次转手。”
“定下此物之人,是什么来头?”陆沉渊眸色微凝。
“那人极为谨慎,全程不曾露脸,每次传讯皆是派遣信使往来,不肯亲自现身。老仙翁只知晓对方出手阔绰,势力不小,其余信息一概不知。”枯翁捻了捻胡须,“老朽猜测,多半是朝中权贵,或是隐世大家族,急需此奇珍救命。”
朝中权贵。
四个字一出,二人心中不约而同生出猜想。
最大的嫌疑人,便是太子萧景恒。
萧景恒极有可能早就知晓千年紫河车的下落,提前预付定金,将这件至关重要的解药主药抢先预定下来。他未必知晓完整解毒药方,可只要牢牢扣住这一味至宝,一旦陆沉渊寻遍天下寻找紫河车,最后只能空手而归,最终难逃毒发身亡的结局。这是比下毒更加高明的封锁之计。
“那约定的取货日期是什么时候?”苏清鸢追问。
“就在下月上旬。”枯翁答道,“定下药材之人,届时会派人奔赴淮水,将千年紫河车带回。”
线索到手,二人不再久留。又取出一袋金锭交付枯翁作为消息酬劳,再三叮嘱老者严守今日谈话内容,随后转身离开木屋,沿着原路返回青篷马车。
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视线。
陆沉渊靠在车壁之上,指尖轻轻敲击膝头,神色凝重:“若是预定之人果然是东宫势力,那么萧景恒便是刻意堵死我们获取紫河车的路径。一旦对方顺利将药材带回京城,我们想要再夺,难如登天。”
苏清鸢望向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林木,冷静分析:
“眼下距离下月上旬尚有一段时间。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抢先奔赴淮水,拜访淮上老仙翁,晓之以理、许以更高酬劳,劝说对方毁约转手;二是在对方前去淮水取货的途中,半路拦截。但老仙翁信守承诺,想要说服他放弃先前的契约,难度不小;半路截夺,一旦泄露踪迹,便会坐实我们强夺珍宝的罪名,落人口实。”
“还有一重隐患,”陆沉渊缓缓补充,“先前潜伏在墨影队伍之中的内鬼还未揪出。一旦我们动身前往淮水的消息传回东宫,萧景恒必然会布下天罗地网,在路途之上设伏,借机除掉我们。”
马车哒哒向前,朝着京城方向行进。
寻访药商之行,并非徒劳无功,苦苦寻觅许久的千年紫河车终于露出明确线索,可这件至宝早已被神秘人提前预定,前路依旧危机重重。
一边是淮水等候取回的千年紫河车,一边是王府之中尚未揪出的内鬼,东宫的布局层层交织。想要拿到最后一味主药,他们必须尽快敲定方案,抢在取货之期到来之前行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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