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琴弓未落

回忆

左奇函第三次看表。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到十八度，他对面的供应商额头冒汗，PPT翻到第七页，声音越来越小。左奇函没说话，只是用食指指节敲了一下桌面。

供应商停住了。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方案？"左奇函站起来，没看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傍晚的天，灰紫色，像一块淤青。

"左总，我们……可以再改。"

"不用了。"左奇函转过身，"换一家。"

秘书推门进来，把文件收走。供应商还想说什么，被保安请出去了。

门关上，会议室安静了。左奇函站在原地，揉了揉眉心。三天没睡好，不是忙，是那个梦又回来了——母亲站在床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醒过来枕边是湿的。

手机震了一下。助理发来消息：「左总，今晚的演奏会七点半开始，需要帮您安排车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嗯。」

他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去看演出的。大概半年前，公司楼下的大屏幕放了一段演奏会的预告，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站在舞台中央，举着琴弓。脸是白的，手是稳的，眼睛里像什么都没有。

左奇函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对助理说：「订一张。」

第一排正中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他只是觉得，舞台上那个人的安静，和他自己的一样。

张桂源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熄了火，没有马上下去。

车库的灯一闪一闪，像濒死的呼吸。他坐在黑暗里，点了根烟。烟烧了一半，他才推门下车。

电梯到二十八层，他走出来，指纹锁的门开了。房子里很黑，他没开灯。走到书房，打开电脑，输入密码。

屏幕亮起来，弹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和他同龄，穿着白衬衫，站在舞台侧幕的位置，低着头调琴弦。

张桂源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照片，打开另一个文件。

张函瑞。二十五岁。钢琴家。出生地、毕业院校、演出经历、获奖记录。社交媒体账号三个，粉丝合计一百二十万。常去的咖啡馆两家，健身工作室一家。每周三下午去琴行练琴，雷打不动。

他往下翻。

社会关系：杨博文，二十六岁，小提琴家，好友。陈浚铭，二十四岁，美食博主，好友。无恋爱史。无犯罪记录。

无犯罪记录。

张桂源靠回椅背，笑了一下。

他不信。一个人如果真的一尘不染，眼睛里不会那么静。他见过太多干净的人，干净到骨子里的，眼睛里往往藏着东西。

而张函瑞的眼睛，他见过。三个月前，张氏集团的年会上，请了室内乐团来演奏。钢琴手临时缺席，主办方从另一个团调了个人来救场。

张函瑞就是那个救场的。

张桂源坐在主位上，看着台上的人坐下，调整琴凳，把手放在琴键上。灯光打下来，张函瑞抬起眼睛，扫过观众席。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秒。

张桂源当时想的是：这双眼睛不像救场的人。

太稳了。像早就知道这场演出里有他。

他合上电脑，去阳台又点了根烟。

烟烧完之前，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张函瑞 秋季演奏会 门票」。

然后删掉了搜索记录。

陈浚铭把海胆饭的照片发了出去，收到回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揣回口袋，认真地把饭吃完。

吃完他打了个饱嗝，拍了下肚子，站起来准备走。

刚走出店门，就被一个小孩撞了一下。小孩大概五六岁，哭着跑，手里拿着融化的冰淇淋，身后一个男人在追。

"小朋友！别跑！"

陈浚铭侧身避开，小孩和他擦肩而过。冰淇淋蹭到了他的袖子上。

他低头看了看袖子，叹了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杨博文的消息：「后天确认？」

他回：「确认。周三晚七点，每周三固定。」

发完，他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擦袖子。擦完，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沿着街往前走。

他没看见身后那辆黑色的车。

也没看见车里那个年轻人，看了他三秒。

陈奕恒靠在车后座上，车窗摇上来，隔绝了夜风。司机把烟递给他，他摆了摆手。

"那个店下次再来。"他说。

司机问："陈总，刚才那家是？"

"日料。"陈奕恒闭了眼，"海胆不错。"

车开远了。

街角的路灯把陈浚铭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边走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柔和。他不知道，三天后他会被哥哥拉进一场饭局。

也不知道，饭局上会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而那一眼，会把他整个人拆开。

三天后。

左氏大厦四十八楼的宴会厅，长桌上摆了三套餐具。

左奇函站在窗边，张桂源靠在墙角，陈奕恒坐在椅子上，看自己的手指。三个人没说话。空气里有一种无声的紧绷，像三个人各怀心事，又各自知道其他两个人也各怀心事。

电梯叮的一声。

门开了。

杨博文走进来，黑色大衣，手里拿着琴盒。他停在门口，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最后停在左奇函身上。

左奇函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记得。三个月前，华晟大厦一楼大厅，左奇函大步流星地走出来，撞到杨博文。琴盒摔在地上，琴弦断了。

左奇函没道歉。他掏出一叠钱，放在琴盒旁边，走了。

杨博文当时站在原地，看着那叠钱，又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杀他。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冲动了。杀意从脊椎爬上来，手指已经知道该怎么用力。但他没有。

不是心软。是他想：这个人，留着。

三个月后，他们在同一张桌子前重逢。

左奇函先开口："小提琴修好了。"

杨博文点头："我知道。"

——你找人修的那天，我就知道了。张函瑞告诉我的。

下一秒电梯又叮的一声。

张函瑞走进来，灰色毛衣，手里没有琴盒。他站在杨博文旁边，目光扫过三张脸，停在张桂源身上。

张桂源在笑。

不是礼貌的笑，是"你终于来了"的笑。

张函瑞也笑了。很浅，很温柔。

——我知道你调查过我。张桂源，你漏了一件事。

电梯第三次响。

陈浚铭推门进来，白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散发出一股蛋糕的香味。他站在门口，眨了一下眼睛，像是不确定这是不是正确的房间。

然后他看到了陈奕恒。

陈浚铭认得他。那天晚上，街对面的黑车，车窗里一闪而过的侧脸。

他进去，把纸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在了陈奕恒旁边。

陈奕恒看了他一眼。

陈浚铭对他笑了一下。

"你好呀。"

三个杀手。三个猎手。三对注定互相撕咬又互相坠落的人。

而饭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