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六个人，一张桌子

服务生端着菜一道道摆上来。鹅肝、和牛、松露意面。陈浚铭的眼睛亮了一秒，随即恢复平静。

张桂源先开口："我二哥选的餐厅。你们尝尝。"

他说的二哥是陈奕恒。陈奕恒没接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鹅肝，放进嘴里，慢慢嚼。

左奇函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杨博文身上："你上次演出，第三乐章慢了四拍。"

杨博文夹菜的手没停："故意的。"

"为什么？"

"观众席第一排，有人在叹气。"杨博文抬眼看他，"我怕他没听完就走了。"

左奇函愣了一下。

那天他母亲忌日。他确实叹了气。他坐在第一排，杨博文在台上，灯光很暗，距离很远。

他不知道杨博文是怎么听见的。

张函瑞的声音插进来，很温和："左总平时很忙吧。我查过左氏最近的动态，收购案不少。"

空气紧了一拍。

张桂源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玩味："你查过他？"

"左氏是上市公司，信息都是公开的。"张函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倒是张总，上周和丰世资本的饭局，为什么取消了？"

张桂源的笑意深了一点："你也查我了。"

"彼此。"

陈浚铭在旁边安静地吃东西，像没听见两个男人互相亮底。陈奕恒瞥了他一眼，发现这个人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腮帮子微微鼓着，像仓鼠。

他移开视线，说："我记得你。"

陈浚铭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嗯？"

"周三晚上。日料店。"陈奕恒说，"海胆饭。"

陈浚铭眨了眨眼，笑了："你也在？那家店的鲭鱼刺身也很好吃，你下次可以试试。"

他没说的是：那天他察觉到对面有辆车停了很久。他拍完照发完消息，转身的时候特意绕了另一条路。

陈奕恒也没说的是：他回家后查了那个美食博主的账号，名字叫"浚今天吃什么"，更新了三百多条视频。他看了十七条。

"三位是做什么的？"左奇函忽然问。

他看向杨博文、张函瑞、陈浚铭。

杨博文放下筷子："拉琴的。"

"弹钢琴的。"张函瑞说。

陈浚铭嘴里还在嚼，咽下去才说："拍视频的。美食类。"

左奇函的视线落在杨博文手上。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关节处有薄茧。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你呢？"杨博文反问。

"开公司的。"

"什么公司？"

"什么都开。"

张桂源笑出了声，终于把身子正过来："行了，大家互相查过了，别装不认识。"

三个人都看向他。

张桂源环视一圈，语气很轻："我哥选的这家餐厅，上个月刚换了老板。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回答。

"因为原来的老板欠了债，被收购了。"他看向左奇函，"左家的产业。"

又看向张函瑞："监控是我安排的。我哥不知道，他以为是他选的。"

他最后看向陈浚铭："你那个美食账号，上周推的三家店，都是张氏旗下的餐厅。"

空气彻底静了。

陈浚铭的表情没变。他甚至还在笑："张总关注我的账号？"

"我关注了你们三个。"张桂源说，"杨博文，十六岁之前没有公开演出记录。张函瑞，十八岁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就拿了一等奖，但主办方后来换了评委。陈浚铭——"

他停了一下："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哥哥。哥哥是杨博文。"

杨博文的筷子终于放下了。

左奇函看向杨博文，又看向陈浚铭。他不知道这些事。助理查到的资料只到演出记录和获奖经历，十六岁之前是一片空白。

张桂源看够了每个人的表情，往椅背上一靠："紧张什么？我如果想动手，你们今天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看向张函瑞："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张函瑞很平静："什么交易？"

"你的技术，我出钱。"张桂源说，"我有一批货运到港口，海关那边我需要你帮我——"

"不行。"张函瑞打断了。

"为什么？"

"那批货不是普通的货。"张函瑞说，"里面有军火。我不沾这个。"

张桂源盯着他，过了几秒，笑了："你还真查清楚了。"

"彼此。"张函瑞又说了一次。

陈奕恒忽然开口："我也有一件事。"

他看向陈浚铭："你哥哥上个月杀的人，是陈家的竞争对手。"

这一次，陈浚铭的表情终于变了。

只变了一瞬。眼睛微缩，嘴角的笑收回去，然后恢复。像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又平了。

"陈总说什么呢。"陈浚铭的声音很轻，"我不懂。"

"你懂。"陈奕恒说，"你做的计划很细。餐厅的监控死角、外卖员的动线、目标的过敏源。但你漏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那家日料店的老板，是我的人。"

陈浚铭的筷子停在半空。

杨博文的手已经摸到了桌下的刀——

张函瑞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监控画面：这家包厢里，八颗微型摄像头正在实时录像。

杨博文的手顿住了。

张桂源全程看着这一切。他没有阻止，没有紧张，他甚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张函瑞在看他的反应。

不是恐惧，不是心虚，是在观察他的表情，像是在判断：他知道了会怎么做。

张桂源忽然很想笑。

"好了。"他拍了拍手，"气氛太僵了。吃饭吧，菜凉了。"

没人动。

他叹了口气："这样吧。既然大家都有秘密，不如做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左奇函问。

"这顿饭，不揭底。"张桂源说，"每个人都知道对面坐的不是简单的人。但谁也不先动手。"

他看向杨博文："你的手从桌下抽上来，我记得你的速度，但不想在这张桌子上见血。"

他看向张函瑞："你的监控我看见了，关掉，我不想被录。"

他看向陈浚铭："你哥哥的事，我不告诉我哥。"他瞥了陈奕恒一眼，"至少现在不说。"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因为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很多次。"

杨博文把手从桌下抽上来。

张函瑞按灭了手机屏幕。

陈浚铭重新拿起了筷子。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忽然觉得几个月前那个想杀他的眼神，并不是错觉。

而是这个人，选择了他。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夹了一块和牛，放进嘴里，说："这家餐厅，确实不错。"

陈浚铭已经很自然地在吃了，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对吧！我就知道这家好吃——"

他忽然停下来，因为陈奕恒正看着他。

不是冷淡的那种看，是一种很专注的、像在确认什么的看。

陈浚铭咽下去，对他笑了一下。

陈奕恒点了下头，继续吃。

饭局结束后，六个人两次走进电梯。

左奇函和杨博文在第一趟。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左奇函说："下个月还演吗？"

杨博文说："演。"

"第一排留给我。"

"你每次都是第一排。"

电梯门关了。

第二趟电梯里，张桂源和张函瑞。

张桂源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天花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十六岁。"张函瑞说。

"为什么？"

张函瑞看向他："和你一样的原因。"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第三趟电梯里，陈奕恒和陈浚铭。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梯到一楼，陈浚铭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总，海胆饭真的很好吃。下次你也试试。"

然后他推门走了。

陈奕恒站在电梯里，过了几秒，才走出来。

秋天的风从门口灌进来，他站了一会儿，才想——

下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