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林地恢复了死寂。
凌栖伏在树洞边,慢慢修复伤口。
幼虫们已经四散,各自藏入腐叶与草茎。它们会长大,会蜕皮,会遵循螳螂一族的铁律,继续生存、猎杀、婚夜噬夫。
这是血脉。
也是宿命。
凌栖知道,她无法改变它们。
可她腹中残留的、沈灼的最后残念,却在战斗之后彻底融入了血脉。
她能感觉到。
孩子们的复眼里,偶尔会掠过极浅的温柔。
那不是螳螂该有的东西。
那是沈灼。
是他被她吃掉之后,仍不肯散去的爱。
夜色渐深。
凌栖爬出树洞,停在那片婚夜残土上。
腐叶依旧潮湿,月光依旧惨白。
她轻声开口,像在对空无一人的黑夜说话。
“沈灼。”
“孩子活下来了。”
“很强。”
“像你一样。”
风穿过草茎,没有回应。
可卵壳的微光,在远处一闪一闪。
凌栖静静抬起头,望向月光深处。
她吃掉了她的爱人。
她保住了他们的孩子。
她活下来了。
可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囚徒。
因为她终于明白——
螳螂一族的婚律,从未真正结束。
雄虫献祭。
雌虫噬爱。
虫卵继承残念。
一代又一代,一轮又一轮。
她以为沈灼死了,故事就会结束。
没想到,他的爱,已经成了血脉的一部分。
从此,每一只从她卵中爬出的幼崽,都将带着他的残影,继续经历同样的宿命。
爱。
牺牲。
吞噬。
轮回。
永无终止。
凌栖闭上复眼。
月光落在她破损的鞘翅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轻声立下誓言。
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那个被她吃掉的爱人。
“沈灼。”
“这一世,我替你活着。”
“若有下一世,若你还能再来。”
“我不会再让你,心甘情愿地死在我面前。”
远处,幼虫的复眼在黑暗中亮起。
像是回应。
也像是新的轮回,已经悄悄落笔。
腐叶层下,幼螳螂们独自挣扎求生。
凌栖的后代一共七只,自破壳那日起,便遵循种族本能,彼此提防,弱肉强食。短短半月,三只弱小的幼虫已经消失在密林,或是被天敌捕食,或是死于手足相残。
仅剩四只活了下来。
其中一只雄虫幼虫,体色偏浅,鞘翅纹路纤细柔和,和当年的沈灼如出一辙。
它叫阿灼。
并非凌栖所取,只是它脑海里,总会凭空浮起这个音节。
别的幼虫眼里只有猎物、躲避、厮杀。唯有阿灼,常常停下猎食,静静伫立在月光下,触角轻轻颤动,脑海里不断闪过破碎片段:惨白月色,草叶,还有一道雌虫修长锋利的身影,一句反复回荡的低语——为了我们的宝宝。
那些画面不属于它短暂的生命。
是藏在血脉深处,沈灼遗留的残念。
阿灼不懂何为轮回,不懂献祭,只觉得心底空空的,像丢失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它本能地朝着那片婚夜的旧草地走去。
林地的同族看见这只异样的幼雄,纷纷嗤笑。
“看那只浅色小虫,整日发呆。”
“雄虫生来便是祭品,想再多又能如何,长大之后,终究是雌虫腹中的养分。”
阿灼没有理会嘲讽,一步步穿过潮湿草丛,找到了那片月下旧地。
凌栖正伏在草叶之上,修复上次战斗留下的鞘翅伤口。察觉到动静,她抬起复眼,目光落在这只浅色系幼雄身上。
一瞬间,她浑身虫肢微微发颤。
太像了。
身形、触角颤动的姿态,连复眼映照月光的模样,都像极了沈灼。
“你来了。”凌栖的振翅声低沉。
阿灼停在数步之外,触角微微发抖。血脉里的意念疯狂翻涌,陌生又熟悉的情绪席卷它。
“我……好像听过你的声音。”幼虫轻声说,“还有一个名字,沈灼。他是谁?”
凌栖沉默许久,复眼蒙上一层寒凉。
“是你的生父。”
“他为了孕育你们,被我吃掉了。”
直白、残酷,没有半分修饰。
阿灼浑身一震,本能地后退半步。残念碎片骤然炸开,婚夜、温柔低语、口器噬咬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
它没有恐惧,只有无边的酸涩。
那是属于沈灼的情绪,跨越血脉,传递到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