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卵成熟得很快。
凌栖找了一处背风的树洞,将卵鞘稳稳固定在湿润木纹之上。卵鞘呈深褐色,表面有细密光泽,像一枚凝固的黑色月轮。
她守在树洞外,寸步不离。
白天,她猎食、警戒、清理周围蛛网与寄生蜂。
夜晚,她伏在卵鞘旁,静静听里面的动静。
沈灼的残念,似乎没有随着血肉消化而消散。
反而随着虫卵的发育,越来越清晰。
“凌栖。”
“别太辛苦。”
“我会陪着你。”
那些声音不像真实话语,更像刻在卵壳里的细碎意念。
凌栖有时会伸出前足,轻轻触碰卵鞘。
触到的瞬间,她会看见片段残影——
沈灼在月下奔赴她。
沈灼温顺俯首。
沈灼在被她吞食的前一刻,仍在说:“为了我们的宝宝。”
她心口剧烈收缩。
虫族本不知何为愧疚。
可凌栖在吃掉他之后,第一次懂得了“后悔”。
如果当时她没有下口。
如果她愿意违背婚律。
如果她能找到别的办法……
可念头刚起,腹中转瞬传来剧痛。
虫卵在警告她。
种族本能在警告她。
你是母亲。你不能后悔。
凌栖收回前足,慢慢伏低身体。
她看着卵鞘,轻声道:
“沈灼,你看,孩子快出生了。”
“你再等等。”
“等他们出来,我会替你好好活着。”
“替你,看他们长大。”
树洞外,月光落下。
卵鞘轻轻发亮。
像他在回应她。
也像在提醒她——
她欠下的,终要还。
第一个孩子破壳的那个夜晚,月色极圆。
细小的幼虫从卵鞘中爬出,通体透明,带着浅淡的绿。它们落地之后,本能地散开,各自寻找藏身之处。
凌栖守在一旁,没有靠近。
螳螂的幼虫生来便懂猎食,懂厮杀,懂生存。
它们不需要母亲温柔抚养。
它们只需要,从出生那一刻起,学会成为强者。
可凌栖看着那些幼小的身影,却想起了沈灼。
想起他纤细的身体,温柔的触角,还有那句心甘情愿的——
“为了我们的宝宝。”
她忽然低鸣一声,挡在一只最弱的幼虫身前,逼退了试图捕食它的兄弟姐妹。
幼虫茫然地抬起头,复眼里没有母亲的影像,只有生存的本能。
凌栖却在它身上,看见了极淡的、属于沈灼的浅色轮廓。
是错觉。
也是她不肯醒来的执念。
同族发现了她的异常。
“凌栖护着幼虫?”
“雌螳螂不需要护崽。”
“她疯了。”
“她把雄虫的残念,带进了血脉里。”
议论声越来越近。
凌栖站在树洞前,展开前足,鞘翅紧绷。
“别过来。”
她声音冷硬。
“这是我的孩子。”
“也是沈灼的。”
同族雌虫冷笑:“沈灼已经被你吃了,尸骨无存,你还提他?”
“我没有提他。”
凌栖的复眼骤然暗下去。
“我在替他,守住他用命换来的东西。”
话音刚落,同族雌虫骤然扑来。
潮湿林地里,厮杀声骤起。
凌栖为了虫卵第一次真正开战。
她赢了。
也伤了。
前足被咬伤,鞘翅裂开一道长痕。可她守在树洞前,没有后退一步。
幼虫们躲在她身后,静静看着这个陌生而强悍的母亲。
它们不懂爱。
也不懂牺牲。
但它们记住了——谁挡在身前,谁就必须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