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
最后一点残肢碎屑被彻底吞食干净。
地面干干净净。
没有血迹。
没有残骸。
没有他存在过的任何证据。
沈灼彻底消失了。
彻彻底底,尸骨无存。
凌栖静静伫立在原地。
腹部饱满沉重,虫卵安稳茁壮。
她成功了。
她保住了血脉。
保住了他们的孩子。
可整片密林,整片夜色,彻底空了。
再也没有那个温柔向她奔赴、温顺对她臣服、愿意为她死的雄虫。
风吹过空荡的草叶,冷冷回响。
凌栖静静望着天光破晓的方向,复眼清澈,却荒芜得可怕。
她轻声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黑夜,轻轻复述那句残酷的理由:
“沈灼。”
“别怪我。”
“为了我们的宝宝。”
“我只能吃掉你。”
世间最残忍的爱。
不是不爱。
是太爱,所以要吞噬。
是我亲手杀掉我唯一的爱人,用你的骨血,养我们的未来。
你成全我做母亲。
我成全你做英雄。
从此。
你归于我腹。
我归于长夜。
孩子归于新生。
而我们——
永世不复相见。
沈灼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
腐叶之上,月光如霜。
凌栖独自立在那场婚夜的残痕里,腹部沉重饱满,虫卵在黑暗中微微发热。她吃掉了她的爱人,也吞下了他全部的血肉、精元、记忆碎片与残念。
虫族没有墓碑。
也没有哀悼。
对于螳螂一族,雌虫吞噬配偶,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婚律。唯有凌栖知道,她腹中装着的不只是虫卵,还有沈灼最后一点、未能散去的温柔。
夜深时,她能听见极轻的声响。
像触角在碰她的鞘翅,像他在唤她的名字。
“凌栖……”
“凌栖。”
她猛地睁开复眼,夜色依旧空荡。
没有沈灼。
只有腹部虫卵,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映出极淡的、属于他的浅色轮廓。
他死了。
却又以另一种方式,栖居在她身体里。
凌栖静静伏在腐叶上,第一次生出一种比饥饿更冷的恐惧。
她吃掉了他。
所以,他再也不会离开她。
也再也不能,真正地回到她身边。
婚夜之后,凌栖成了这片林地最受艳羡的雌虫。
“她吞了雄虫,虫卵定然最强。”
“那只雄虫倒是甘愿,连挣扎都没有。”
“雌虫本就该如此,婚夜噬夫,方能育出强种。”
同族的议论像潮湿的虫鸣,从草径缝隙间钻来。
凌栖听着,没有回应。
她腹部的虫卵一日日壮大,壳面渐渐显出复杂纹路,像极了沈灼生前鞘翅上的浅纹。每一次脉动,都像是他在她腹中轻轻呼吸。
她开始变得异常暴躁。
不是对猎物,而是对靠近她的一切同族。
有雄虫被她吸引,停在远处草叶上,小心翼翼地颤动触角,表示臣服。
凌栖猛地展开前足,发出威胁的低鸣。
滚。
她不需要别的雄虫。
也再也不可能,接受别的雄虫。
沈灼已经是她唯一的婚者。
哪怕他已经被她吃进腹中。
族中雌虫开始议论。
“凌栖不对劲。”
“她怀了卵,却还念着那只雄虫。”
“雌虫本该无情,她却被一具雄虫躯壳绊住了。”
“小心,别靠近她。她腹中的卵,说不定带着死雄的残念。”
凌栖听见了。
她从腐叶间抬起头,复眼冷得像寒月。
“他不是死雄。”
她第一次,为一只已被吞食的雄虫开口。
“他是为我而死。”
“为我们的孩子而死。”
同族安静了一瞬,随即发出更尖锐的嘲笑。
“为你而死?”
“雄虫生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凌栖,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凌栖没有再争辩。
她只是悄悄收紧前足,腹中之卵,骤然亮起。
那一夜,靠近她产卵领地的三只雄虫,再也没有回去。
同族只当是雌虫本能猎杀。
无人知晓,凌栖是在替沈灼,守住这片只属于他们的婚夜残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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