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的日子过得慢悠悠,不像北城,晨昏之间总牵着各样俗事烦忧。
雨停之后连着几日都是好天气,天光柔和,河水清透,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姑母知道苏清禾想念旧时去处,便安排了一条乌篷小船,叫船娘摇橹,带他们去水巷里逛逛。
船身窄窄的,乌木船篷微微弯起,船娘立在船尾,手里长橹一推一收,橹桨划入水中,荡开一圈圈涟漪。水声欸乃,节奏舒缓,沿着曲折交错的水巷缓缓穿行。两岸白墙黑瓦紧挨着河道,墙头上探出几枝秋桂,风一吹,细碎的金桂落在水面,跟着流水漂向远处。
陆念禾坐在船中,不敢大幅度动弹,两只小手抓着船边的木栏,眼睛一刻不停地打量四周。石桥一座接着一座从头顶掠过,桥洞的阴影在船板上来回晃动。
“娘亲,你小时候是不是就在这河里坐船?”她压低声音,生怕惊动了一河静水。
苏清禾侧靠着船舷,目光落在两岸熟悉的屋舍,心头像浸了温温的河水。
“是啊。”她轻声应道,“姑母那时候常常带我坐船,穿过这些桥洞,去河对岸的集市买糖吃。那时候我和你一般大,也像你一样,盯着河水看小鱼。”
许多沉寂多年的旧事,跟着橹声一点点浮上来。那时候她尚且年幼,没有后来的颠沛,没有两世的煎熬,江南是她毫无阴霾的童年。只是好景不长,变故来得仓促,她被迫离开故土,一路北上,一头扎进乱世漩涡里。
陆砚辞坐在她身侧,安静听着,不轻易插话,只是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他见过她在北城强撑镇定、忧心忡忡的模样,却很少见到她这般松弛,眉眼间没有半分紧绷,像终于回到了本该属于她的温柔天地。
陆承安趴在船边,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安静许久,才慢慢开口:“娘亲以前离开这里的时候,舍不得吗?”
一句话轻轻落下,苏清禾的心微微一涩。
“舍不得的。”她轻轻点头,“可那时候世道乱,由不得自己做主。很多人,都被迫离开家乡,去往陌生的地方。”
船娘摇着橹,笑着搭话:“这水巷几十年都差不多,房子修了又修,河道却一直都在。好多走出去的人,隔了许多年才回来,看着这些桥,眼泪都要掉下来。”
小船穿过又一座石拱桥,前方河面开阔些,岸边有妇人蹲在青石板河埠头浣衣,木槌捶打衣物的声响隔着水面飘过来,还有邻家阿婆倚着门框闲谈,吴侬软语,温软绵长。这是北城没有的烟火,朴素,鲜活,不掺刀光与权谋。
陆念禾忽然指着岸边一棵老桂树:“娘亲,你以前是不是也在树下捡桂花?”
“就是这一棵。”苏清禾眼里亮起微光,“从前每到秋天,花落一地,我就提着小竹篮来捡,拿回去给姑母做桂花糖。”
陆砚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老树苍劲,枝桠舒展,繁花满枝。他想象许多年前,小小的苏清禾,扎着小辫,蹲在树下拾花,还不知道往后漫长岁月里,要承受那么多风雪苦难。幸而兜兜转转,历尽波折,她终究能够回来,再看这棵桂树。
船慢慢停在河埠边,几人下船,踩着湿润的青石板慢慢走。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念禾拉着承安,小心翼翼地跟着,东看看西瞧瞧,对水乡的一切都觉得新奇。
苏清禾一路走,一路慢慢讲旧时的故事。哪里有卖麦芽糖的摊子,哪里是她曾经读书的小院,哪条小巷,她曾追着蝴蝶跑很远。故事里没有苦难,只有童年细碎的欢喜。她不想把沉重的过往强加给孩子,只愿他们看见,这片故土曾经赠予她的温柔。
日头慢慢移到中天,桂香一阵浓过一阵。
陆砚辞走在她身侧,低声说:“等以后,若是心里烦了,我们还可以再来。”
苏清禾转头看他,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好。”
乌篷船依旧系在岸边,静静随水波轻晃。水巷绵长,石桥无言,流水年年不息。
世间有风雪千里,亦有水乡温柔。那些曾经被乱世夺走的时光,虽不能重来,可命运终究给了她补偿。
爱人相伴,儿女在旁,重回少时故土,听橹声悠悠,闻桂香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