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雨缠缠绵绵,下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雨势渐收,薄雾袅袅笼罩水乡,河面雾气朦胧,白墙黑瓦浸在湿润水汽里,整座古镇温柔得像一幅晕开的水墨丹青。空气清甜湿润,混着浓郁桂香,吸入肺中,让人浑身舒展安宁。
晨起的庭院格外清净,檐角垂落的雨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水坑,叮咚轻响。
姑母一早便吩咐厨下熬好软糯的桂花粥,蒸上江南特色的桂花糕、芡实糕。满满一桌清淡早点,香气四溢,温柔地道尽水乡秋晨的温柔。
两个孩子一夜好眠,晨起精神十足。
陆念禾揉着眼睛,一睁眼就扒着窗沿往外看,看见湿漉漉的庭院、满树金黄桂花,兴奋得连连惊叹。陆承安跟在姐姐身侧,安静望着从未见过的水乡景致,黑亮的眼眸里满是好奇。
一家人围坐桌前用早膳,氛围温柔闲适,没有北城的肃静,没有朝堂的牵绊,只剩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用过早饭,雨彻底停了。薄雾散去,天光清亮。
苏清禾带着两个孩子在院中赏桂,捡拾落在青石上的细碎花瓣。
念禾活泼好动,蹲在地上一片片捡拾,把小小的裙摆兜起来,装满金黄桂花,笑得眉眼弯弯。承安安静站在树下,看着簌簌飘落的花瓣,小小年纪,模样沉静温柔。
陆砚辞立在廊下,静静看着妻儿嬉闹的模样。
他半生见惯血色杀伐、乱世仓皇,早已习惯紧绷心神、步步谨慎。可来到这江南水乡,看着温柔烟雨、岁岁繁花,看着家人安然欢笑,心底所有戾气、沉郁、风霜,尽数被温柔抚平。
晌午时分,阳光穿透云层,温柔洒落庭院。
念禾兜着满满一裙摆桂花,跑到陆砚辞面前,仰着沾满细碎花香的小脸,认真问道:“爹爹,温先生之前和我们说,以前天下很乱,有战火,会死很多人。战火是什么样子的呀?”
孩童的问题干净纯粹,却轻轻戳中了过往沉重的岁月。
苏清禾捡拾花瓣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头轻轻一颤。
战火是什么样子的?
是漫天硝烟、满城烽火,是城头血染征袍,是百姓流离失所,是骨肉分离、生死无常,是两世她都无法彻底释怀的沉重梦魇。
那些惨烈、血腥、绝望,沉重得压垮无数成年人,她从不愿过早讲给孩子听。
陆砚辞蹲下身,与女儿平视,褪去所有深沉凌厉,嗓音温柔厚重,缓缓开口。
“战火,是很可怕的东西。”
“它会毁掉房屋、良田,让安稳的家变成废墟。会让亲人分离,让孩童无家可归,让寻常百姓连一口安稳饭、一场安稳觉,都求之不得。”
他没有细说刀光剑影、尸横遍野的惨烈,刻意避开血腥沉重的细节,只用最温柔的话语,轻轻诉说乱世的疾苦。
“以前的人,不用读书识字的年纪,就要躲避战乱;本该安稳度日的百姓,要四处逃亡、颠沛流离。那时候没有繁花满院,没有岁岁安稳,人人活得惶恐艰难,朝不保夕。”
陆念禾静静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似懂非懂,心底生出淡淡的敬畏。
一旁的陆承安也认真聆听,小手悄悄攥紧,安静沉稳的眼底,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所以我们现在的花、现在的雨、现在安稳的家,都很难得,对不对?”承安小声开口,嗓音软糯却格外认真。
“对。”陆砚辞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欣慰,“正因从前风雨太苦,我们如今的岁岁安稳,才格外珍贵。”
“爹爹和娘亲,从前吃过很多苦吗?”念禾轻轻问道。
陆砚辞抬手,温柔拂去女儿发间沾染的桂花碎瓣,轻声道:“从前是苦的,但一切苦难,都已经结束了。”
“爹爹拼尽全力守山河,娘亲步步谨慎渡劫难,所有的奔波、煎熬、惶恐,都是为了让你们此生,永远不必见战火、不必历流离、不必尝别离。”
苏清禾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父女二人,眼底温热潮湿。
是啊,这便是他们拼尽两世、逆天改命的全部意义。
他们深陷乱世、历经遗憾、熬过风雨,不是为了让后代铭记苦难、背负沉重,而是为了让他们生于盛世、长于安宁,一生明媚、一生无忧。
他们见过黑暗,所以拼尽全力,为儿女撑起万丈光明。
“所以你们要记得。”陆砚辞目光温柔郑重,看着一双儿女,“盛世从不是天生的,安稳也从不是理所当然。可以天真烂漫,可以无忧无虑,但要心存敬畏、懂得珍惜。”
念禾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怀里的桂花紧紧抱住:“我会好好爱惜现在的日子,也会记得那些保护大家的英雄。”
承安亦郑重颔首,小小年纪,已然将这番话悄悄记在心底。
秋风拂过桂树,细碎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四人肩头、发间。
温柔水乡,岁岁安然。
他们将乱世风霜藏于心底,只把盛世温柔留给儿女。
战火已然远去,苦难尽数尘封。
往后岁岁年年,唯有清风明月、繁花烟火、家人安然,常伴身旁。1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啊,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