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季第9章 闹市偶遇 故人之后

接连几日，北城的暑气半点未消，日头高悬在空中，烤得青石板路发烫。

街市上却依旧热闹，沿街的铺子搭起凉棚，卖酸梅汤、凉粉的小贩吆喝不停，往来行人挥着蒲扇，趁着日头稍稍偏西的时候出门采买。督军府里，苏清禾想着许久没有带孩子出门走走，便和陆砚辞商量，打算带着念禾、承安去闹市逛一逛，买些孩子爱吃的果子和点心。

陆砚辞自然应允。平日里为了避嫌，他们很少去人多的地方，可总把孩子拘在府中庭院，也失了市井间的趣味。换了一身普通的粗布长衫，不穿惹眼的衣裳，也没有大批随从跟着，只带一个贴身丫鬟，一行四人，安安静静出了府门。

街上人来人往，喧闹声扑面而来。陆念禾兴奋得不得了，一双眼睛东看西看，一会儿指着糖画摊子，一会儿盯着五彩的风车，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陆承安跟在旁边，没有姐姐那样外放的欢喜，只是紧紧牵着苏清禾的衣袖，时不时抬头看看街边各样新奇的物件，安安静静，却也难掩好奇。

苏清禾一手牵着承安，侧头看着蹦蹦跳跳的女儿，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陆砚辞走在她身侧，目光闲散，看似随意，视线却悄悄扫过四周人群。沙场多年养成的警觉，已经刻进骨子里，就算是闲散出游，也不会完全放松。

他们沿着街边慢慢走，刚在一家干果铺子挑好杏脯，准备付钱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苏清禾下意识抬眼望去。

街角阴凉处站着一对母子。妇人衣衫洗得发白，料子单薄，鬓边带着几根白发，面色憔悴，怀里牵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年纪和承安差不多。男孩脸色苍白，不停咳嗽，妇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底满是无力，手边放着一个简陋的竹篮，里面摆着几把晒干的草药，看样子是想在街边售卖，换一点银钱给孩子抓药。

妇人抬眼，目光无意中和陆砚辞对上，身子猛地一震，眼底瞬间翻涌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酸涩，还有藏不住的感念。她迟疑片刻，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走上前来，对着陆砚辞深深屈膝行礼。

“陆先生。”妇人声音轻轻的，带着颤抖，“民妇见过您。”

陆砚辞微微一怔，看着眼前妇人，一时没有记起姓名，只是觉得面孔隐约眼熟：“夫人不必多礼。”

“我夫君姓陈，当年是您手下的哨官，守城那一仗，没能回来。”妇人垂着头，睫毛颤动，“当年北城被围，粮草紧缺，他跟着队伍守东门，最后倒在城头。若不是您拼死守住城池，我们这些留在城里的家眷，当年也活不下来。”

一句话落下，苏清禾心里轻轻一沉。

原来是殉国将士的遗孀。

那些埋在北城土地里的名字，太多太多。战事平定之后，朝廷按例发了抚恤，只是抚恤金有限，日子依旧过得艰难。这么多年过去，陆砚辞见过不少将士家属，可每一次相遇，心底依旧沉甸甸的。

“原来是陈嫂子。”陆砚辞放软神色，语气温和，“这些年，辛苦你了。”

“谈不上辛苦，只是孩子身子弱，总闹病。”妇人低头看向怀里咳嗽不止的男孩，眼底泛着泪光，“我只会采些山中药草，拿到街上换钱，只是卖不出几个钱。我不求别的，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长大，不辜负他爹用命换来的太平世道。”

陆念禾停下了闹腾，安安静静站在一边，似懂非懂听着大人的对话。陆承安也松开了抓着娘亲衣袖的手，望向那个不停咳嗽的小男孩，小眉头微微皱起。

苏清禾心头酸涩，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到妇人面前：“这点银子，你拿着，先带孩子去找大夫看看，药不能拖着。”

妇人连忙摆手，不肯接：“夫人，万万不可。当年先生已经护过我们一次，抚恤也领过，我不能再平白拿您的钱。外面闲话那么多，若是被旁人看见，又要生出是非，连累您。”

她也听过最近街市流传的流言，知道如今很多人盯着陆砚辞，生怕再给他添话柄。

陆砚辞看着她固执的模样，缓缓开口：“这不是施舍。他父亲为国赴死，用性命护住北城百姓。他是英雄之后，孩子看病要紧。你不必担心流言，我问心无愧，何惧旁人闲言。”

可妇人依旧坚持不肯收。

苏清禾想了想，换了个法子，转头跟旁边药铺的掌柜说好，把药钱提前预付，让妇人带着孩子进去诊病抓药，银子不经过妇人之手。妇人推拒再三，见他们态度恳切，眼眶通红，终于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陆先生，多谢夫人。我会教孩子，一辈子记得，如今安稳日子从何而来。”

看着母子二人走进药铺的背影，陆念禾仰起小脸，小声问：“爹爹，那个小男孩的爹爹，去哪里了？”

陆砚辞蹲下身，平视女儿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他的爹爹，为了保护这座城，保护城里所有人，永远留在战场上了。就是因为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人，我们才能安心上街吃糖画，才能有安稳日子过。”

“那他再也回不来了吗？”

“嗯，回不来了。”陆砚辞轻轻点头，“所以太平，从来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承安安静听着，小拳头悄悄攥紧，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药铺的方向，眼神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夕阳慢慢下沉，金辉铺满长街。街上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市井繁华，游人闲适，可繁华底下，藏着无数无声的牺牲。那些战死的将士，化作了山河的基石，托举起眼前这片盛世烟火。

他们继续往前走，只是方才偶遇的一幕，沉沉落在每个人心上。

流言还在暗处飘着，可这一刻，苏清禾心里忽然清明。世间自有记得恩情的人，那些用性命换来的守护，有人铭记，不曾遗忘。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