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街市回来之后,陆砚辞心里清楚,流言已经越传越广,再一味沉默,只会让更多不明真相的人被牵着走。但他不愿动用旧日部曲,以权势压服市井议论,那样反倒正中政敌下怀,坐实他们口中“私蓄力量、干预民心”的罪名。他要寻一个妥当的法子,不掀起大的震荡,又能把浮动的人心稳住。
几日之后,北城城郊的忠烈祠要举行祭祀。这里供奉着当年守城战死将士的牌位,每到夏末,城中百姓、将士遗属,都会自发前来祭拜,祭奠那些埋骨沙场的英魂。往年陆砚辞大多只是悄悄前去,不声张,不露面,安安静静上一炷香。这一次,他打算带着苏清禾,还有念禾、承安一同前往。
消息没有特意散播出去,可消息还是慢慢传开了。不少百姓听说陆砚辞会去忠烈祠祭拜,心里各有揣度。有人依旧感念他当年守城之功,盼着见他一面;也有人听多了流言,抱着观望的心思,想看看传闻里“权心未熄”的陆先生,究竟是什么模样。
祭祀当日,天朗气清,云淡风轻。忠烈祠外松柏成林,肃穆安静,空气中弥漫着香烛淡淡的气息。前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有白发苍苍的老兵,有失去亲人的遗孀,也有带着孩子前来祭拜的寻常百姓。
陆砚辞一身素色长衫,不佩刀剑,没有大队卫兵簇拥,只带苏清禾和一双儿女缓步走入祠中。念禾和承安被叮嘱过要守规矩,小脸上少了平日的活泼,安安静静跟在父母身后。
牌位一排排整齐陈列,密密麻麻,每一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性命。陆砚辞走到供桌前,接过香,郑重点燃,躬身行礼。他脊背挺直,神色肃穆,眼底没有波澜,只有沉甸甸的敬意。
苏清禾站在他身侧,跟着躬身行礼。她还记得乱世围城的景象,城头鲜血浸透砖石,家书染了尘土,多少人再也没能回到家里与亲人团聚。这些名字,她听陆砚辞提起过无数次,每一个,都是山河的伤痕。
行礼完毕,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围在不远处、悄悄观望的百姓。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诸位乡亲。”陆砚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近来城里有些闲话,说我手握旧部,心怀异念。今日在这里,我不想辩解什么,只想和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人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出声,静静听着。
“当年敌军兵临城下,北城危在旦夕,我领兵守城,不是为了日后博取功名,不是为了积攒声望。我拿起兵器,是为守住城里的老弱妇孺,守住这一方土地。仗打完之后,兵权我已经尽数上交朝廷,我自愿退居府中,只想伴着家人安度余生。”
他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落在几位将士遗属的脸上,语气愈发郑重。
“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替自己辩白。是想请大家记得,今日的太平,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祠里这些牌位上的将士,舍了性命,才换得战火平息。我陆砚辞有幸活了下来,可许许多多同我并肩的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我若是为了权位再起风波,怎么对得起埋骨于此的弟兄?”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有人红了眼眶。那日苏清禾接济过的陈嫂子也在人群里,怀里牵着生病刚好一些的孩子,听见这番话,悄悄抬手擦去眼角泪水。她记得丈夫临走前的嘱托,要守着北城,要信陆先生。
“我不求人人都赞许我,人无完人,当年战事紧急,杀伐难免。若是大家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妥,尽可以向官府上书。只是希望各位,不要被无根的流言裹挟,随意揣测,动摇这来之不易的安稳。”陆砚辞缓缓收尾,“我陆砚辞,此生可以受非议,却绝不会亲手毁掉大家用性命换来的盛世。”
说完,他再次对着牌位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没有激昂的措辞,没有威逼胁迫,只是一番发自心底的实话。围观的百姓慢慢散去,议论声悄悄变了。先前跟着谣言跟风揣测的人,心里渐渐醒悟。忠烈祠本就是寄托哀思的地方,在英魂牌位之前说出的话,分量格外重。
政敌本想借着流言搅乱民心,等着陆砚辞暴怒出手,落下把柄。可他选在忠烈祠祭拜之时坦陈心声,坦荡从容,没有半分过激之举。消息传到京中,那些递折子的老臣也挑不出错处,找不到可以弹劾的由头。
祭拜结束,走出忠烈祠,松柏的清香扑面而来。陆念禾仰起头,小声问道:“爹爹,说清楚了,他们就不会再说坏话了吗?”
“未必所有人都会改变想法。”陆砚辞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顶,“但问心无愧,便是最好的答复。我们不能强迫所有人相信我们,只能守住自己的本心。”
苏清禾走在一旁,看着父女二人,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放下。他没有用强权去堵众人的嘴,而是以赤诚之心,把道理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阳光穿过松枝,投下斑驳光影。祠内香烛袅袅,英灵长眠祠中。风波不会就此完全消散,但浮动的民心,已经慢慢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