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北城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庭院里的海棠早已落尽,葡萄藤顺着木架蜿蜒攀长,层层叠叠的绿叶织成一片浓密凉棚,把灼人的日头隔在外头。藤架下摆着一张旧木桌,平日里苏清禾常在这里纳凉,做些针线,或是陪着两个孩子读书玩耍。
这天午后,门外管家匆匆进来回话,脸上带着笑意。
“先生,夫人,温先生回来了,已经到府门口了。”
听见这话,苏清禾手里的团扇顿了顿,抬眼望向陆砚辞。
陆砚辞原本正翻看着一本闲书,闻言合上书卷,眼底漾开一抹久违的亮色。自暮春收到那封远游来信,算起来已经两个多月,温景然走遍南方数城,终究是回到北城了。
“快请他进来。”陆砚辞开口。
不多时,一道清瘦的身影穿过月洞门走了进来。温景然一身粗布长衫,衣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头发比出发前略长了些,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藏着读书人独有的通透。他背着简单的布囊,没有仆从跟随,孤身而来,一如当年乱世之中,独自奔走、以笔为刃的模样。
“砚辞,清禾。”温景然远远拱手,唇角含笑,“许久不见。”
“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苏清禾起身,吩咐丫鬟端来凉茶与点心,“快坐,先歇歇。”
温景然在藤棚下落座,接过凉茶一饮而尽,才缓缓放下杯子,环顾这座安静的庭院。
耳边只有蝉鸣,孩童的笑声从远处厢房传来,没有紧急军报,没有搜捕追杀,没有满城烽火。眼前光景平和,和他记忆里硝烟弥漫的北城判若两地。
“在外游历,一路看了许多地方。”温景然轻声说道,“南方的田地都种满庄稼,集市热闹,百姓买卖如常。我走过几处当年被战火焚毁的城池,如今屋舍重建,街道整齐,孩童在街上追逐嬉闹,几乎看不出从前残破的痕迹。”
陆砚辞静静听着,指尖轻叩木桌。
当年浴血苦战,刀枪相向,赌上性命想要守住的,便是这样一幅图景。只是身在局中的时候,满眼都是厮杀,从不敢预想真的有一日,天下能这般安稳。
“江山重建,非一人之功。”陆砚辞缓缓说道,“是无数将士舍命,百姓咬牙苦熬,才换来今天。我不过恰逢其时,做了该做的事。”
“你不必自谦。”温景然摇了摇头,目光诚恳,“当年内乱四起,各路势力割据,如果不是你稳住北城防线,叛乱蔓延开来,不知道还要多死多少人。世人心里都记得。只是……人心多变,盛世里,非议也跟着来了。”
他在外途中,也听闻了京中有人翻旧折、猜忌陆砚辞声望过高的流言。温景然眉头微蹙,心里替他们不平。乱世需要武将挡在前面,等到尘埃落定,闲言碎语便接踵而至,这是自古难以避开的憾事。
苏清禾坐在一旁,轻轻捻起一块绿豆糕放在碟中。
“我们都知晓了。”她语气平静,“只是砚辞兵权早已上交,无心朝堂争斗。任凭旁人怎么揣测,我们只想守着小院,守着孩子过日子。”
温景然看着她从容淡然的样子,心里感慨万千。
还记得初见苏清禾时,她满心都是前世留下的恐惧,处处警惕,遇事便慌,生怕一步踏错,重蹈覆辙。两世风雨打磨,如今她早已褪去惶恐,遇事沉稳,不再被流言裹挟。
“能放下,也是福气。”温景然长叹一声,“很多人立下功劳之后,舍不得手里的权柄,最后落得身败名裂。你二人能在顶峰抽身,很难得。”
说着话,陆砚辞让管家取来一坛陈年老酒。
酒是前些年北城雪天埋下的,埋了好几年,刚好到了开坛的时候。没有山珍海味,桌上只有几碟小菜,一碟花生,一碟酱瓜,简单朴素。三人把酒对坐,闲话当年。
说起当年密信暗藏阴谋,说起曾经身陷险境,说起那些在战火里永远留在北城土地上的将士。说起这些的时候,气氛慢慢沉了下来,没有刻意渲染悲壮,只有淡淡的怅然。
“我写了不少游记。”温景然端起酒杯,“没有写歌功颂德的文字,只记录普通人的日子。我想让后来人知道,太平不是凭空而来。”
“好。”陆砚辞举杯,与他轻轻一碰,“这些文字,比称颂的奏折更有分量。”
远处,陆念禾和陆承安从厢房跑出来,远远看见生人,好奇地探着脑袋,却懂事地没有跑过来打扰。他们听不清大人们谈论的旧事,只听见低低的说话声,还有偶尔碰杯的清脆声响。
温景然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眼底添了暖意。
“这便是念禾和承安吧。生在盛世,真好,他们不必体会我们当年的煎熬。”
夕阳慢慢向西斜,金色余晖穿过葡萄叶的缝隙,落在木桌上,落在酒盏里。
蝉鸣阵阵,晚风掠过藤架,吹散酒气。
故人重逢,把酒闲谈,过往的荆棘苦难,如今都成了杯盏之间一段遥远的故事。
风波还在朝堂暗处潜伏,可此刻,庭院之内,知己相伴,岁月安然。
有些回忆沉重,幸而有故人一同回望,不必独自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