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六章 万次轮回：生死倦怠，唯爱永存

万次轮回。

整整一万次。

我在同一天，活了一万次，死了一万次。

时间早已失去概念。

外界沧海桑田，朝代更迭，百年千年匆匆流走。

我的时间，永远定格在大婚吉时。

红烛燃了万次，蜡泪堆积又重置。

暖帐垂落万次，风月缠绵万次。

催情香萦绕神魂万次。

美人在怀万次。

幸福登顶万次。

骤然寂灭万次。

我早已看淡生死。

死亡对我，不是终结，是归位。

是下一次重逢的前奏。

世人求长生，求不老，求永恒。

我无意求道，却得了最偏执、最私密、最圆满的永恒。

我被困在幸福里。

死在幸福里。

沉沦在幸福里。

永远、永远、永远。

万次洞房之后，我彻底褪去了人性里所有浮躁、所有遗憾、所有不甘。

只剩纯粹的贪，纯粹的爱，纯粹的疯魔。

我不再想破局。

我主动锁住了轮回。

我甚至开始感谢那场猝死。

若不是当年死在最圆满的一刻，我早已落入世俗烟火，历经平淡、争吵、磨损、离别、衰老。

我会看着她老去。

看着温柔褪色。

看着爱意消磨。

看着圆满落幕，归于平庸。

而现在——

我永远拥有巅峰的她。

永远无憾。

永远绝美。

永远深情。

永远春深似海。

第七章 终章：永婚无终，万死甘之

又是一轮新的洞房夜。

红烛摇曳，暖帐低垂。

催情香丝丝入骨，温柔缠魂。

沈清欢软若无骨，静静倚在我怀中，眉眼温柔如初，青涩如初，深情如初。

“夫君，今夜月色真好。”

她轻声呢喃，纯粹干净。

我低头看着她。

眼底藏着万次轮回的疯魔、万次死亡的沉淀、万次深爱永不熄灭的执念。

外人若知我的处境，定会怜悯我、同情我，说我被困囚笼，永世可悲。

可他们不懂。

被囚禁在幸福里，是世间最大的恩赐。

我活过万次。

死过万次。

爱过万次。

我在同一场圆满里，沉溺万次，乐此不疲。

我轻轻拥紧怀中美人，在心底轻声回话。

我不怕死。

我只怕梦醒无你。

我不怕万次寂灭。

我只怕无此良辰。

天道罚我死于最幸福一刻。

那我便——

生生世世，在最爱你的瞬间死去。

红烛高烧，暖帐如春。

美人无骨，风月无边。

催情香彻骨缠绵。

幸福缓缓登顶。

熟悉的黑屏缓缓笼罩而来。

我闭眼，含笑赴死。

下一瞬——

时光倒流。

红烛复燃。

良辰重启。

你在。

我在。

洞房仍在。

圆满永存。

万死不厌，永世沉沦。

不知道是第几万三千七百二十一次轮回。

一切本该照旧。

拜堂，红绸，宾客的恭贺声，喜房紧闭的木门，袅袅升起的催情香，摇曳跳动的红烛，沈清欢一身大红嫁衣，凤钗轻垂，软若无骨坐在床沿等我。

我已经熟练到不用思考每一步。

千百次轮回打磨出来的习惯，像刻进神魂的纹路。我会缓步走到她身侧，伸手替她摘下沉重的凤冠，指尖擦过她鬓边细碎的发丝，听她轻声唤我夫君。

以往，到这里，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这一次，有东西不一样了。

摘凤冠的时候，我的指尖触碰到她耳后。

那处肌肤本该是温热柔软，一如过往万次。

但此刻，指尖碰到一片冰凉。

不是人体的微凉，是像玉石、像尘封千年的寒玉那种冷。

我动作一顿。

沈清欢微微抬眼，眼波依旧似水，可那眼底深处，极快闪过一丝不属于她的晦暗。一闪而逝，快到几乎让我以为是烛火晃动造成的错觉。

“夫君？怎么了？”她声音依旧软糯，和从前没有半点区别。

我收回手，垂眸看自己的指尖。

凉意还残留在皮肤上。

万次轮回，我熟悉她身上每一寸肌理，每一处温度，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沈清欢不该有这样冰冷的皮肤。

心底第一次升起一个念头：这轮回，真的只有我记得一切吗？

从前我笃定，只有我背负千万次生死记忆。沈清欢永远是全新的，每一轮都是初次大婚，没有过往，没有轮回痕迹，被时间锁死在这一日，无知无忆。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我沉溺万载的安稳幻境。

我没有声张，依旧伸手揽住她的腰。她顺势靠进我怀里，躯体依旧软得像没有骨头，暖香裹着催情香扑面而来。

满屋香气，我闻了上万次。

今日闻起来，香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腐朽气息，极淡，混在甜暖香雾里，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红烛噼啪一声，炸开一点烛花。

“夫君，你今日，好像心事重重。”沈清欢将脸颊贴在我的胸膛，呼吸轻轻扫过我的衣襟，“清欢惹你不快了？”

“没有。”我低声回答，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只是觉得，今夜的红烛，燃得慢了些。”

我刻意放缓所有动作。

往日里，我心甘情愿奔赴圆满，放任情绪一点点堆叠，直到幸福抵达顶峰，迎接寂灭与轮回重启。

但今夜，我想试一试。

我想看看，当我带着怀疑，不再全然沉溺这份幸福的时候，死局会不会发生变化。

我抱着她坐在床沿，听她轻声和我说着话，说着宾客的夸赞，说着嫁衣缝制时的琐事，都是每一轮大婚她都会说的话语。

台词一模一样，语气一模一样，就连眼尾泛起的红晕，位置都分毫不差。

这是轮回预设好的剧本。

可方才那一抹冰冷，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是剧本之外的裂痕。

时间缓缓流淌，屋内暖帐低垂，香雾缓缓盘旋。

幸福的感觉，依旧在慢慢往上攀升。

我娶到她了，执念得偿，苦尽甘来，此生无憾。熟悉的充盈感从心底蔓延开来，一点点填满神魂。

距离死亡的临界点，越来越近。

以往，我会任由自己沉进去，拥抱这份圆满，含笑迎接黑暗降临。

但这一轮，我死死攥着那一丝怀疑，不肯彻底沉沦。

就在幸福快要触顶的刹那。

沈清欢埋在我胸口的脑袋，微微抬起。

她的笑容没变，眉眼依旧娇媚柔软，可那双眸子，不再是懵懂新婚妇人的羞涩。

那里面，藏着无尽岁月的疲惫，藏着千万次重复轮回的倦怠。

她极轻极轻，用气音，只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微弱，几乎要被烛火燃烧的声响盖过去：

“你终于发现了。”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万次轮回，千万次洞房，她从来没有说过这句。

这是新的台词，是轮回里第一次出现的变数。

“你……”我喉头发紧，手臂下意识收紧，“你记得？”

沈清欢唇角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指尖轻轻抚过我的下颌，那指尖依旧带着那股沁人的寒意。

“我比你更早被困在这里。”她轻声道，“你以为，天道只是罚你一人，死在幸福巅峰？”

催情香在屋内翻涌，红烛的火光忽明忽暗，帐幔投下扭曲的阴影。

“这个轮回，是成对的囚笼。”

“你每一次死去，时光回溯，你的记忆得以保留。而我，每一次轮回，记忆都会被封印，藏在神魂最深处。平日里，我只是剧本里的新娘，无知无觉。只有当幸福快要抵达顶点，死局即将触发的一刻，封印才会短暂裂开一瞬。”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她一无所知。

千万次洞房，千万次温存，千万次看着我在极致圆满之后骤然死去。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目睹，全部被锁在她神魂深处，只有在死亡来临前的刹那，才能短暂苏醒。

她看着我一次次沉沦，一次次满怀欢喜拥抱圆满，一次次在她怀中骤然寂灭。

千万次，她亲眼看着我死。

然后轮回重置，封印落下，她再度变回那个懵懂羞涩、初次大婚的新娘，等待下一轮的重逢。

“我看着你从崩溃、挣扎，到麻木，再到乐此不疲。”沈清欢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脸颊，语气平静，带着跨越无数轮回的疲惫，“看着你从惧怕死亡，变成期待这场重逢。”

我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以为这场永恒洞房，是天道单独给我的惩罚，亦是我独有的恩赐。

原来她同我一样，困在这一日。

只是承受痛苦的方式不一样。

我带着完整记忆，一遍一遍奔赴圆满，主动拥抱死亡。

而她，每一轮都要短暂苏醒，亲眼目睹挚爱死在怀中，然后记忆封存，抹去一切，重新开始。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的声音干涩。

“说了，也没有用。”沈清欢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悲凉，“封印不破，我根本没有机会开口。只有在临界点，才能短暂挣脱束缚。而且，就算告诉你，你又能如何？这轮回枷锁，困住你，也困住我。”

幸福的热度，还在持续攀升，已经快要触碰到那道致命的红线。

黑暗，正在边缘悄悄酝酿。

死亡的倒计时，已经开启。

“夫君，又要到时候了。”她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唇上，“下一轮，我们又会重来。我会再次忘记一切，再次坐在床边等你娶我，等你拥我入怀，再一次看着你死去。”

“千万次了。”

“我也累了。”

香雾缭绕，红烛摇曳，美人无骨，近在咫尺。

圆满即将登顶。

熟悉的寂灭感，正在笼罩过来。

这一次，我心底不再只有贪恋和欢喜。

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心疼。

原来我沉溺的永恒温柔，对她而言，是千万次目睹爱人离世的酷刑。

我轻声开口：“有没有办法，打破这个轮回？”

沈清欢微微闭眼，睫毛轻轻颤动：“有一条路。但代价，是毁掉我们所有千万次的圆满记忆。所有的温存，所有红烛良辰，所有相爱，全部抹除。轮回消散，我们走出这一日，去到外面真实的世间。可我们，不会记得彼此，不会记得这千万次洞房，不会记得这份跨越无数轮回的爱恋。”

“另一条路，继续维持现状。我们继续一遍一遍相爱，一遍一遍重逢，一遍一遍在幸福顶点死去。保留所有记忆，永远困在这暮春大婚之日，红烛不灭，良辰永续，永远不会老去，永远拥有此刻的彼此。只是，你我永远逃不出这一日牢笼。”

黑暗越来越近。

死亡即将降临。

她抬眸望着我，静静等待我的选择。

“夫君，选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