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帐幔的阴影一点点扩张，像是浸了墨的潮水，从屋子四角缓缓漫过来。

那股属于寂灭的寒意，已经贴着我的后颈，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催情香依旧在缓缓升腾，甜腻的气息裹着一丝腐朽，飘在二人之间。往日里，这香气是良辰的点缀，此刻闻着，只觉得沉重。

我低头看着怀中人。

沈清欢的眉眼依旧是大婚当日的绝美模样，可眼底翻涌的疲惫，是万次轮回堆积出来的伤痕。

千万次，她短暂苏醒，亲眼看着我在极致幸福里，在她怀中骤然死去。

千万次，她来不及悲伤，神魂封印便轰然落下，清空所有记忆，变回那个等候夫君的懵懂新娘，等待下一轮循环开启。

我曾经以为，这轮回是独属于我的恩赐。我可以永远留住最完美的她，不用面对衰老、离别、爱意消磨。

可直到此刻才懂，我贪恋的永恒温存，于她，是无休止的凌迟。

一边是留存所有记忆，永困红烛喜房。我们一遍遍拜堂、相拥、相爱，在圆满顶峰赴死。永远拥有彼此，却永远逃不出这一日囚笼，她要永世承受目睹爱人消亡的折磨。

一边是打碎轮回枷锁，走出这片幻境，踏入外面真实人间。代价是抹去全部记忆，千万次的缠绵、红烛下的低语、一次次生死与心动，尽数烟消云散。我们会变成两个陌生人，在广阔尘世，再无半点过往牵绊。

两种结局，没有两全。

我指尖轻轻抚过她耳后那片冰凉的肌肤，声音沙哑。

“若是选后者，我们走出轮回，会不会再次遇见？”

沈清欢睫毛轻颤，缓缓摇头。

“没人能保证。幻境消散之后，缘分便随记忆一同斩断。或许这一生，我们擦肩而过，不识对方；或许此生不复相逢，各自走完平凡一生。”

“所有的爱，所有千万次重逢的执念，都会彻底消失。”

她抬手，掌心贴上我的心口，能清晰感受到我胸腔之下，越来越急促的心跳。死亡临界点越来越近，黑暗已经笼罩住屋子大半角落。红烛火光剧烈晃动，忽明忽暗，蜡泪顺着烛杆滚滚落下，堆成厚厚的一层。

“若是继续轮回，”我轻声问，“你的痛苦，会一直持续，没有尽头？”

“是。”她的声音很轻，“每一轮，我都会短暂醒过来，看着你死。然后遗忘，等候，再目睹。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我拥紧她，鼻尖抵着她的发顶。

万次轮回，我爱过她一万次。我贪恋这份永不褪色的圆满，可我再也无法心安，用她千万次的煎熬，换取我一人的沉沦。

永恒的爱意，如果建立在她无尽的酷刑之上，便不再是恩赐，只是自私的囚牢。

“我选破局。”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欢瞳孔微微一缩。

“夫君……你可想好了？一旦启动，千万轮回里所有的记忆，都会被尽数抹去。你我之间所有故事，再也不会留存。”

“我想好了。”我望着摇曳红烛，缓缓开口，“我不愿再让你一遍一遍看着我死去。这份永恒的圆满，太重了，不该由你来独自承受酷刑。”

“哪怕走出幻境之后，我们互不相识，再也不会相爱，也好过把你锁在这红帐之内，反复承受别离之痛。”

沈清欢静静望着我，眼底漫开一层水汽。她抬起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寒意依旧。

“你可知，还有一桩隐藏的代价。”她低声道，“记忆消散之时，神魂会剥离执念。我们不会记得相爱，甚至，心底会本能排斥彼此。就算偶遇，也只会心生疏离，很难再次动心。”

我沉默片刻，轻轻笑了。

“至少，你不用再一遍一遍看着我死。”

黑暗已经铺到床沿，寂灭的力量近在咫尺。往日我会主动奔赴这份圆满，迎接轮回重启。而这一次，我主动挣脱那股推向幸福顶峰的力量。

沈清欢缓缓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淡的光纹，那是轮回囚笼的封印纹路。千万年来，这道枷锁锁住这间喜房，锁住一日时光。

“随我一同催动神魂之力。”她轻声说道，“在寂灭降临的这一刻，以你我二人执念为引，撕裂天道布下的轮回牢笼。”

我抬手，覆上她的手背。两股神魂力量交汇在一起。

满屋香雾骤然剧烈翻涌，红烛火光猛地暴涨，又骤然黯淡。帐幔疯狂飘动，喜房之内，无数轮回碎片在半空浮现。

无数次大婚的画面一闪而过：红绸、交杯酒、低声呢喃、相拥的身影，还有每一次，在极致温存之后，骤然倒下的我，和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绝望。

千万次的相逢与别离，千万次的爱恋与死亡，所有画面在眼前飞速流转。

沈清欢靠在我怀中，声音轻轻颤抖：“记忆很快就要消散了。趁还能记得，再说一句吧。”

“清欢，我爱你。”

“我也是。”她唇角扬起温柔笑意，眼底的疲惫慢慢化开，“千万次，都是。”

寂灭的黑暗席卷而来，这一次，不再是轮回重置。

牢笼裂开巨大的缝隙，周遭一切开始崩解。红烛碎裂，帐幔化为飞灰，催情香雾消散无踪。大红嫁衣的色彩一点点褪去，喜房的墙壁如同碎镜，片片剥落。

意识开始模糊，无数记忆如同流沙，从神魂之中飞速流失。万次轮回的温存、红烛下的私语、一次次的重逢与死亡，正在一点点被清空。

我紧紧抱着她，感受怀中人的重量慢慢变淡。

最后的念头停留在心底：

哪怕往后互不相识，至少她自由了。

黑暗彻底吞没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