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说了别提她

第二天早读前，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了教室。

“昨天留的附加题，谁想出来了？”

底下响起一阵翻纸声。沈倾羽把草稿从课本里抽出来，盯着最后两行，又看了看黑板。她昨晚给顾佑安发过去以后，洗完澡躺在床上，忽然想通了自己漏掉的那个条件，爬起来改到将近十二点。

老师环顾一圈，刚要点名，她举起手。

旁边的顾佑安侧过脸：“真做出来了？”

“你以为我昨天跟你开玩笑？”

“没有。”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上去吧。”

沈倾羽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从第一步开始写。写到一半时，后排有人小声说：“她这儿是不是少了个条件？”

顾佑安抬眼。条件在下一行，她还没写到。

他看了一眼出声的方向，那人便低下头，假装翻卷子。

沈倾羽没有听见，写完后把粉笔搁回盒里：“老师，这样可以吗？”

数学老师顺着她的推导看完，点了点黑板：“可以。尤其这一步，昨天不少人都卡在这儿。”

有人带头鼓掌，教室里热闹了几秒。老师笑着用粉笔敲敲讲台：“答应你们的，沈倾羽这周的数学作业少两页。其他人别起哄，回去继续写。”

沈倾羽坐回位置，眉眼里那点高兴藏都藏不住。

顾佑安把一张纸推到她手边。上面也是那道题，却用了另一种解法，字迹干净得让人看着来气。

“你早就做完了？”她压低声音。

“嗯。”

“那你怎么不举手？”

“昨晚答应让你先答。”

“你说让我先答，也没说你不能答啊。”

“现在再举？”顾佑安抬了抬手，“请老师把你少的两页分我一页？”

沈倾羽立刻按住他手腕：“你敢。”

他低头看了眼她的手。沈倾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赶紧松开，耳根有点热。

顾佑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嘴角却压不住：“有点小气，沈同学。”

“凭本事少的，当然小气。”

“行。”他把那张纸叠起来收进抽屉，“算你赢。”

放学时，顾佑安没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收书。陈守诚的车在校门外等着，他还要赶去锦庭换衣服。

贺闻川从隔壁班晃过来，往他桌上一敲：“篮球场，十个人齐了。走不走？”

“今晚不行。”

“你昨天打完就说今天不行。”

“家里有事。”

贺闻川看他一眼，不再追问：“那下次。你欠我的饮料没忘吧？”

“左手练明白了再来领。”

“顾佑安，你这人真的——”贺闻川看见沈倾羽从后门回来，把后半句话咽了，“算了，给你留点面子。”

沈倾羽刚替老师送完练习册：“你们又要打球？”

“就我打。”贺闻川指指顾佑安，“他有约。”

“什么约？”

顾佑安把书包装好：“家里安排的饭局。”

“哦。”沈倾羽让开过道，“那你快去吧，别迟到。”

“这么急着赶我？”

“不是你说要去吃饭吗？”

顾佑安站起来，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我今晚可能回消息慢。”

沈倾羽愣了愣：“我也没说要找你。”

“那我提前说，省得你找的时候以为我故意不回。”

“谁会这么想啊？”

他看她一眼，笑着走了。贺闻川在旁边摇头：“没眼看。”

“你也快去打球。”沈倾羽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罗予宁抱着相机从走廊过来，眼睛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我刚才错过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沈倾羽拎起书包。

“我又没问你和谁。”

沈倾羽伸手去捂她的嘴，罗予宁笑着躲开。两个人闹着往楼下跑，楼梯间都是放学的人，喊声、笑声混在一起，直到走出教学楼还没停。

另一边，顾佑安上了车。

陈守诚从后视镜看他：“少爷，先生让衣服直接送到锦庭。我们过去时间刚好。”

“嗯。”

顾佑安靠着车窗翻资料。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是沈倾羽发来的。

饭局加油。

后面跟着一张表情包：小狗端坐在桌前，脑袋上顶着“稳住”两个字。

他看着屏幕笑了，打字回她：我又不是去考试。

沈倾羽：哦，差点忘了你考试也不需要加油。

顾佑安：你给的，我收下。

对面没再回。他把手机放到一旁，接着看完手里的文件。

到了锦庭，陈守诚将装着西装的衣袋递给他。顾佑安去休息室换好衣服，出来时，正碰上顾廷钧的助理送来最后一页资料。

“周董已经到了。”助理说，“先生在门口等您。”

饭局比预想的顺利。

顾廷钧谈合作，周董谈市场，两位投资人追问项目进度。顾佑安起初只听，等有人问到学校里的技术竞赛，他接过话，顺着对方的话题把几项数据讲清楚，既没抢顾廷钧的话，也没像个被带来见世面的学生。

散席前，周董让儿子先陪投资人出去。包间里只剩三个人，他端着茶杯，看着顾佑安笑了笑。

“佑安长这么大了。小时候见你，才到桌子这么高。”

顾佑安礼貌地应了一声：“周叔叔。”

“眉眼倒是越来越像清禾。”

顾佑安手里的茶杯磕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周董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抬起头，脸上仍带着笑：“周叔叔，您刚才提到的新方案，预计什么时候能落地？”

周董愣了一下，接过他递来的话头，又聊了几句便告辞。顾廷钧送他到包间门口，回来时，顾佑安正拿纸巾擦桌上的茶水。

“在周伯钧面前，杯子都拿不稳？”顾廷钧问。

“手滑。”

“他不过提了一句清禾。”

顾佑安擦桌子的动作停了：“别说了。”

“你要躲她的名字躲到什么时候？”

“我说，别说了。”

顾廷钧看着他：“她是你母亲。八年了，你总该——”

顾佑安抓起面前的瓷杯，猛地朝包间门砸去。

杯子在门板上炸开，碎瓷片溅了一地。外面有人听见响动，停在门口，却没人敢推门进来。

顾佑安盯着父亲，胸口剧烈起伏：“你非要逼我听，是吗？”

“把情绪收起来。”顾廷钧的声音冷了下去，“你母亲已经不在了。”

顾佑安的脸色一下变了。他几步走到门边，一拳砸在门框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不在了？”

门外传来服务员迟疑的声音：“先生，需要帮忙吗？”

顾佑安拉开门。服务员看见满地碎瓷，又看见他的手，话停在嘴边。他从人身侧走过去，头也没回。

顾廷钧在包间里站了片刻，才跟着下楼。陈守诚把车开过来时，顾佑安已经走出很远。顾廷钧坐进后排，望着窗外那个背影：“跟着他，别让他发现。”

顾佑安走过两条街，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坐下。他从衣袋里摸出烟，咬在嘴边，打火机摁了三下才点着。

指关节疼。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肤破了一小块，血已经干了。

手机在这时亮起。沈倾羽下午发的那张小狗表情包还停在聊天框里，上面写着两个傻乎乎的字：稳住。

他看了很久，把只抽了几口的烟按灭，起身走向路边。一辆空车恰好驶来，他抬手拦下。

回家时已经快十点。顾梓嫣穿着睡衣，抱着一本相册坐在客厅地 第二天早读前，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了教室。

“昨天留的附加题，谁想出来了？”

底下响起一阵翻纸声。沈倾羽把草稿从课本里抽出来，盯着最后两行，又看了看黑板。她昨晚给顾佑安发过去以后，洗完澡躺在床上，忽然想通了自己漏掉的那个条件，爬起来改到将近十二点。

老师环顾一圈，刚要点名，她举起手。

旁边的顾佑安侧过脸：“真做出来了？”

“你以为我昨天跟你开玩笑？”

“没有。”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上去吧。”

沈倾羽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从第一步开始写。写到一半时，后排有人小声说：“她这儿是不是少了个条件？”

顾佑安抬眼。条件在下一行，她还没写到。

他看了一眼出声的方向，那人便低下头，假装翻卷子。

沈倾羽没有听见，写完后把粉笔搁回盒里：“老师，这样可以吗？”

数学老师顺着她的推导看完，点了点黑板：“可以。尤其这一步，昨天不少人都卡在这儿。”

有人带头鼓掌，教室里热闹了几秒。老师笑着用粉笔敲敲讲台：“答应你们的，沈倾羽这周的数学作业少两页。其他人别起哄，回去继续写。”

沈倾羽坐回位置，眉眼里那点高兴藏都藏不住。

顾佑安把一张纸推到她手边。上面也是那道题，却用了另一种解法，字迹干净得让人看着来气。

“你早就做完了？”她压低声音。

“嗯。”

“那你怎么不举手？”

“昨晚答应让你先答。”

“你说让我先答，也没说你不能答啊。”

“现在再举？”顾佑安抬了抬手，“请老师把你少的两页分我一页？”

沈倾羽立刻按住他手腕：“你敢。”

他低头看了眼她的手。沈倾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赶紧松开，耳根有点热。

顾佑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嘴角却压不住：“有点小气，沈同学。”

“凭本事少的，当然小气。”

“行。”他把那张纸叠起来收进抽屉，“算你赢。”

放学时，顾佑安没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收书。陈守诚的车在校门外等着，他还要赶去锦庭换衣服。

贺闻川从隔壁班晃过来，往他桌上一敲：“篮球场，十个人齐了。走不走？”

“今晚不行。”

“你昨天打完就说今天不行。”

“家里有事。”

贺闻川看他一眼，不再追问：“那下次。你欠我的饮料没忘吧？”

“左手练明白了再来领。”

“顾佑安，你这人真的——”贺闻川看见沈倾羽从后门回来，把后半句话咽了，“算了，给你留点面子。”

沈倾羽刚替老师送完练习册：“你们又要打球？”

“就我打。”贺闻川指指顾佑安，“他有约。”

“什么约？”

顾佑安把书包装好：“家里安排的饭局。”

“哦。”沈倾羽让开过道，“那你快去吧，别迟到。”

“这么急着赶我？”

“不是你说要去吃饭吗？”

顾佑安站起来，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我今晚可能回消息慢。”

沈倾羽愣了愣：“我也没说要找你。”

“那我提前说，省得你找的时候以为我故意不回。”

“谁会这么想啊？”

他看她一眼，笑着走了。贺闻川在旁边摇头：“没眼看。”

“你也快去打球。”沈倾羽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罗予宁抱着相机从走廊过来，眼睛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我刚才错过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沈倾羽拎起书包。

“我又没问你和谁。”

沈倾羽伸手去捂她的嘴，罗予宁笑着躲开。两个人闹着往楼下跑，楼梯间都是放学的人，喊声、笑声混在一起，直到走出教学楼还没停。

另一边，顾佑安上了车。

陈守诚从后视镜看他：“少爷，先生让衣服直接送到锦庭。我们过去时间刚好。”

“嗯。”

顾佑安靠着车窗翻资料。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是沈倾羽发来的。

饭局加油。

后面跟着一张表情包：小狗端坐在桌前，脑袋上顶着“稳住”两个字。

他看着屏幕笑了，打字回她：我又不是去考试。

沈倾羽：哦，差点忘了你考试也不需要加油。

顾佑安：你给的，我收下。

对面没再回。他把手机放到一旁，接着看完手里的文件。

到了锦庭，陈守诚将装着西装的衣袋递给他。顾佑安去休息室换好衣服，出来时，正碰上顾廷钧的助理送来最后一页资料。

“周董已经到了。”助理说，“先生在门口等您。”

饭局比预想的顺利。

顾廷钧谈合作，周董谈市场，两位投资人追问项目进度。顾佑安起初只听，等有人问到学校里的技术竞赛，他接过话，顺着对方的话题把几项数据讲清楚，既没抢顾廷钧的话，也没像个被带来见世面的学生。

散席前，周董让儿子先陪投资人出去。包间里只剩三个人，他端着茶杯，看着顾佑安笑了笑。

“佑安长这么大了。小时候见你，才到桌子这么高。”

顾佑安礼貌地应了一声：“周叔叔。”

“眉眼倒是越来越像清禾。”

顾佑安手里的茶杯磕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周董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抬起头，脸上仍带着笑：“周叔叔，您刚才提到的新方案，预计什么时候能落地？”

周董愣了一下，接过他递来的话头，又聊了几句便告辞。顾廷钧送他到包间门口，回来时，顾佑安正拿纸巾擦桌上的茶水。

“在周伯钧面前，杯子都拿不稳？”顾廷钧问。

“手滑。”

“他不过提了一句清禾。”

顾佑安擦桌子的动作停了：“别说了。”

“你要躲她的名字躲到什么时候？”

“我说，别说了。”

顾廷钧看着他：“她是你母亲。八年了，你总该——”

顾佑安抓起面前的瓷杯，猛地朝包间门砸去。

杯子在门板上炸开，碎瓷片溅了一地。外面有人听见响动，停在门口，却没人敢推门进来。

顾佑安盯着父亲，胸口剧烈起伏：“你非要逼我听，是吗？”

“把情绪收起来。”顾廷钧的声音冷了下去，“你母亲已经不在了。”

顾佑安的脸色一下变了。他几步走到门边，一拳砸在门框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不在了？”

门外传来服务员迟疑的声音：“先生，需要帮忙吗？”

顾佑安拉开门。服务员看见满地碎瓷，又看见他的手，话停在嘴边。他从人身侧走过去，头也没回。

顾廷钧在包间里站了片刻，才跟着下楼。陈守诚把车开过来时，顾佑安已经走出很远。顾廷钧坐进后排，望着窗外那个背影：“跟着他，别让他发现。”

顾佑安走过两条街，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坐下。他从衣袋里摸出烟，咬在嘴边，打火机摁了三下才点着。

指关节疼。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肤破了一小块，血已经干了。

手机在这时亮起。沈倾羽下午发的那张小狗表情包还停在聊天框里，上面写着两个傻乎乎的字：稳住。

他看了很久，把只抽了几口的烟按灭，起身走向路边。一辆空车恰好驶来，他抬手拦下。

回家时已经快十点。顾梓嫣穿着睡衣，抱着一本相册坐在客厅地毯上，顾浩辰在旁边找一张旧照片，两人把茶几翻得乱七八糟。

“哥，你小时候的照片怎么一张都没有？”顾梓嫣抬头问。

顾浩辰立刻扯了扯她的袖子。

顾佑安停住脚步，看了一眼那本相册。摊开的几页里有他们小时候的生日、全家出游，照片上的自己只在最边角出现过一次。

“不知道。”他说。

顾梓嫣还想问，顾佑安已经上了楼。顾浩辰小声说：“让你别问，你还问。”

“我就是找照片，又没说别的。”

二楼的灯是暖黄色。顾佑安经过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父亲同助理通话的声音。他脚步没停，回了自己的房间。

手机里多了几条消息。贺闻川发来球场的比分，罗予宁在班级群里传了今天拍的校园照片。沈倾羽的聊天框停在下午，顶着小狗“稳住”的表情包。

他点进去，打下一句：饭局结束了。

发完才想起来，这个点她也许已经睡了。

他将手机放在桌上，去柜子最下层拿换洗衣服。抽屉没关严，露出一本薄薄的旧相册。他伸手把它推回去，指尖碰到封面，又停了一下。

相册里只有十几张照片。第一张上，他大概六岁，站在阳台上拿着刚拼好的飞机模型。身后有个女人蹲下来替他扶正歪掉的衣领，镜头只拍到她半张侧脸。

顾佑安看了片刻，把相册合上。

手机亮了。

沈倾羽：结束这么晚？那你快休息。

顾佑安：还没睡？

沈倾羽：我哥回来了，非说要吃夜宵，我妈正煮面呢。

顾佑安：你也吃？

沈倾羽：当然。我哥回家怎么能只让他一个人胖。

他拿着手机坐到床边，脑子里浮现出她家的饭馆：厨房有人煮面，她和哥哥拌嘴，父母在一旁听着。她写的那句话短得很，画面却清楚得像他就在那儿。

沈倾羽又发来一句：你晚饭吃饱了吗？

顾佑安：吃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哥的面有你一份吗？

沈倾羽：有啊。怎么，你还想来抢？

顾佑安看着那句“想来抢”，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顾佑安：今晚算了。改天你给我留一碗。

沈倾羽：这么不客气？

顾佑安：你先问我要不要来抢的。

沈倾羽：行，算我嘴快。下次我爸下厨，给你留。

门外有人走过，顾佑安抬头，等脚步声远了，才回她：说好了。

沈倾羽发来一张表情包，小狗伸出爪子，下面写着“一言为定”。

他把手机放到枕边，重新拉开抽屉。那本旧相册安静地躺在里面。他没再打开，只把抽屉推严了些。

片刻后，屏幕又亮了。

沈倾羽：对了，今天那两页作业，我真的没写。顾同学别嫉妒。

顾佑安笑了，给她回：少两页就得意成这样？下回出难一点的，看你还能不能赢。

沈倾羽：来啊。

他看着那两个字，第一次觉得，明天周六不能去学校，有点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