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顾家院子时,天刚擦黑。
顾佑安下车,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的白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块。陈守诚看了一眼主楼亮着的灯,放低声音:“先生在书房。”
“知道了。”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客厅里一阵争执。
“明明是你碰掉的!”
“顾梓嫣,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赖。”
顾浩辰和顾梓嫣正蹲在地毯上捡一只摔坏的游戏手柄。听见脚步声,两人齐齐抬头,话音也齐齐断了。
顾佑安从他们身边经过,连脚步都没停。
等他上了楼,顾浩辰才把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吧,他根本没打算管。”
“那你刚才躲什么?”
“谁躲了?”
顾佑安走到书房门前,敲了两下。
“进。”
顾廷钧坐在桌后,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份资料。听见开门声,他抬眼,视线先落在儿子的衬衫上。
“打球去了?”
“嗯。”
“陈叔说你今天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
“放学后打了一场。”
顾廷钧把手里的钢笔搁下:“我下午给你发的消息,看见了?”
“看见了。”
“明晚六点半,锦庭。”他将一份纸质资料推到桌沿,“你先看看。周董带他儿子来,后面还有两位做芯片的投资人。饭桌上提到的项目,你至少要能接上话。”
顾佑安没走过去:“明晚六点半?”
“怎么,有安排?”
“周五最后一节有班会,六点以后才能离校。过去得堵车。”
“我会让陈叔提前到学校接你。”
“堵车接我也是堵车。”
顾廷钧看了他一眼,像是终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不想去?”
“我是在问,你想让我几点到。六点半的话,我现在就能告诉你,赶不上。”
书房静了一会儿。
顾廷钧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不到半分钟,回复来了。他看了一眼,说:“七点。你放学直接上车。”
顾佑安这才走到桌前,翻开资料。
第一页是几家公司的背景,第二页才是项目。他看了两眼,手指停在其中一栏:“周家那边的资金还没落定。”
顾廷钧没说话。
“上周的意向书只有签名,没有汇款期限。”顾佑安翻到后页,“你要我去,是想让他们看到顾家下一代也会参与这个项目?”
“你能看出来,说明这几年书没白读。”
“那你应该先告诉我,我在饭桌上是什么身份。”
顾廷钧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他脸上。
“我的儿子。”
“只写这个,够他们看一眼。”顾佑安合上资料,“要他们信,得有能由我回答的问题。你把我叫去坐着,别人聊什么我都只能点头,明天这顿饭没必要带上我。”
他语气很平,没有摔门,也没有故意顶撞。越是这样,顾廷钧越清楚他不是在闹脾气。
“你想怎么做?”
“让我看完整的项目进度。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你的人今天发我一份。明晚如果有人问,我自己回答。”
“你还是高中生。”
“所以是你叫我去的。”
顾廷钧盯着他,片刻后,拿起座机拨了内线,让助理整理一份简报,今晚发到顾佑安邮箱。
顾佑安没觉得这是自己赢了。他父亲肯给他资料,只因为那份资料对明晚有用。
“还有事?”顾廷钧问。
“没有。”
“下次放学后有别的安排,提前跟家里说。陈叔不是在北门等你四十分钟,专门看你打球的。”
顾佑安捏着资料的手稍稍收紧,又松开:“我会告诉陈叔。”
“回去换衣服。晚饭八点。”
他转身走到门边,身后又传来顾廷钧的声音:“刚开学,成绩别往下掉。”
顾佑安握住门把手,回头笑了笑:“你要是哪天不提醒,我还真以为自己考砸了。”
顾廷钧看着他,没有接这句。
门在身后合上。顾佑安顺着走廊回房,迎面碰见程曼琳。她手里拿着一件刚熨好的外套,停下来问:“佑安,厨房做了汤,要不要先给你盛一碗?”
“不用,谢谢。”
他从旁边走过,礼貌得挑不出错。程曼琳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楼下去。
进了房间,顾佑安把资料扔到书桌上,拧开浴室的水。热水冲下来时,他闭着眼,脑子里仍是一张张项目表格,和父亲说的那句“我的儿子”。
他抹了把脸,关掉水。
吹干头发后,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助理做事一向快,邮件已经到了,附件二十七页。他扫过目录,刚点开第一页,手机亮了。
沈倾羽发来一张照片。
球场上的少年单手控球,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正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四周都被运动拖出一点模糊,唯独他侧过来的那张脸是清楚的。照片拍在他进球前,视线却不在篮筐那边。
顾佑安放大了照片。
是看台。
他想起来了。那一球之前,沈倾羽正举着相机看他。他隔着半场朝她笑了一下,差点被贺闻川骂“球还要不要了”。
手机又跳出一条消息。
沈倾羽:予宁导出来十几张,我挑了这张。你看行吗?
顾佑安:行。
沈倾羽:就一个字?
顾佑安:摄影师不满意?
沈倾羽:摄影师是罗予宁。我负责帮你挑好看的,懂不懂感恩。
顾佑安看着屏幕,靠回椅背。
顾佑安:懂。难怪这张拍得这么好。
沈倾羽:这还差不多。
顾佑安:把你也拍进去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
沈倾羽:哪儿?
顾佑安:我看的地方。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聊天框,唇角慢慢扬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倾羽回了一张表情包:一只猫伸出爪子,旁边配着“少自恋”三个字。
沈倾羽:你明明在看篮筐。
顾佑安:篮筐长你那样?
这次聊天框上方反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又反复消失。
顾佑安忽然笑出了声。
他拉开抽屉,找了半天才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把它垫在桌角晃动的杯子下面。再拿起手机时,她终于回了。
沈倾羽:你这人打球的时候是不是老分心?贺闻川知道吗?
顾佑安:知道。他看见你来了,比我喊得还大声。
沈倾羽:怪不得他今天一直笑。
顾佑安:你呢?
沈倾羽:我怎么了?
顾佑安:看我打球,笑了吗?
沈倾羽盯着这句话,抬手摸了摸脸。罗予宁在球场上确实说过她笑了,可她要是承认,顾佑安准能接着逗下去。
她正坐在自家饭馆的收银台后,身边有人端着菜走来走去。沈明远从厨房出来,见她捧着手机不动,敲了一下台面:“傻乐什么呢?帮爸把这桌的账算一下。”
“我哪有傻乐。”
“行,你没乐。”沈明远把小票往她面前一放,“先干活。”
沈倾羽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算完账,给客人找零。再打开微信,那边没有催她,倒是多了一句:
顾佑安:不说也行,我就当笑了。
沈倾羽:你想得美。
顾佑安:照片我存了。多谢。
沈倾羽:你居然还会正经道谢。
顾佑安:看对谁。
沈倾羽看了两遍,手机忽然有点烫手。她把屏幕按灭,过几秒又忍不住点亮。
那边又来一条。
顾佑安:明天数学课的那道附加题,老师说谁先做出来,周末作业少两页。
沈倾羽:你现在提这个干吗?
顾佑安:给你一个赢我的机会。
沈倾羽:顾同学,你是不是忘了今天球场上自己什么德行?
顾佑安:记得。你来之后,我赢得挺快。
沈倾羽:……我去看题。
她发来第二张表情包,这回是一只猫把门砰地关上。顾佑安点开,保存下来,起身去书架上找数学卷。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贺闻川。
贺闻川:今天场上那个转身怎么练的?教我。
顾佑安:先把你左手运球练明白。
贺闻川:滚。明天请我喝饮料。
顾佑安没再回。他把卷子铺开,题目刚做到一半,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顾廷钧要的项目简报已发来,同时附了一份明晚的饭局名单。
他点开看了一遍,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和一串数字。然后合上邮件,重新拿起笔,把那道附加题的第二种解法补完整。
沈倾羽说要去看题,不知道她会从哪一步开始卡住。
他掐着时间等了二十分钟。手机毫无动静。
“还真跟题较上劲了。”顾佑安低声说。
他按开聊天框,打下一句“要提示吗”,看了一眼,又删掉。
楼下有人喊他吃饭。他将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前还是没忍住,又翻过来看了一眼。
沈倾羽发来一张草稿纸的照片。她算错了最后一行,前面却全对。
沈倾羽:别提前说答案。我明天能做出来。
顾佑安垂眼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笑意一点点浮上来。
顾佑安:行。明天让你先答。
他走出房门,楼下餐厅的灯亮着,顾廷钧已经坐在主位。顾佑安把手机揣进衣袋,下楼时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明天沈倾羽答完那道题,会不会先回头看他一眼。2
刚看完章节内容,不够看,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