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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秘密

掌中物:一吻定情

顾佑安梦见自己六岁那年的夏天。

那时候,家里阳台还摆着许多花。他趴在地毯上拼一架飞机,机翼怎么都装不稳,急得把零件扔到一旁。

“还拼不拼了?”

母亲坐到他身边,裙摆铺在地毯上。她没有替他把零件装回去,只捡起一片机翼放进他掌心:“再试一次。你刚才把它装反了。”

顾佑安低头研究半天,终于听见轻轻一声“咔哒”。

“好了!”

他举着飞机绕客厅跑了一圈,又跑回来给她看。母亲笑着替他扶正跑歪的衣领,摸摸他的头:“我们佑安真厉害。”

阳台外面日光很好。她把一颗剥好的橘子放到他手里,自己拿起相机,让他站到花旁边。

“别动,看妈妈。”

镜头闪了一下。

顾佑安听见楼下有车声,抱着飞机冲到门边:“是爸爸回来了吗?”

母亲的笑停了片刻,随即跟过来,站在他身后。车开进院子,顾廷钧下了车,却没有进屋。他接着电话,脚步匆匆地往另一辆车走去。

顾佑安举着飞机的手慢慢放下。

“他有事。”母亲说,“今天我们两个玩。”

她牵起他的手,带他回客厅。顾佑安记得她后来真的陪自己玩了很久,还答应晚上给飞机装上能亮的小灯。

可梦里的房间忽然暗了。

飞机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机翼摔开。墙上的日历往后翻,一页又一页,快得他看不清日期。

母亲坐在餐桌旁,面前的饭菜都凉了。手机亮起,她拿起来看了很久,再拨过去,那边却始终没人接。

“妈?”

她没有应声。

顾佑安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毯变成冰凉的瓷砖。他低头,看见自己小了些的手,才想起那时他八岁。

母亲转过头,眼睛通红:“你今天又惹他生气了?”

“没有。”

“他问起你这次的考试,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考了第一?”

“我说了。他叫我下次别错最后那道题。”

她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你就不能再做好一点吗?”

顾佑安怔住:“妈……”

“他看见你只知道哭,更不会回来。”她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近,“你不是最聪明了吗?你倒是想个办法啊。你能不能让他多看我们一眼?”

她抓得太紧,顾佑安疼得缩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没用?”她声音越来越高,“考第一又有什么用?你连你爸爸的心都留不住。废物!他不喜欢你,别人也不会喜欢你!”

顾佑安想说自己真的试过了。父亲要他背的东西他都背会,要他学的东西他也在学。他甚至不敢在父亲面前提母亲等他吃饭的事,怕父亲听了又不高兴。

可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母亲的手落在他肩上,又猛地推了他一把。他撞上桌角,胳膊一阵疼。她还在说话,骂他不争气,骂他和父亲一样,心都是冷的。

顾佑安站在那里,没再躲。

然后她忽然不说了。

她看见他被撞红的胳膊,脸色一下白了。刚才还攥着他的手,此刻颤得厉害。

“让我看看。”

她蹲下来,手碰到他时又急忙缩回去:“疼吗?佑安,妈妈弄疼你了吗?”

他摇头。

“你别骗我。”她掀开他的袖口,反复看那一块红痕,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不知道怎么了……你疼不疼?”

“不疼。”顾佑安说。

她把他抱得很紧,一遍遍说对不起。他想抱住她,又怕一动,她会重新生气,只好把手垂在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她放开他,替他把袖子放下来。顾佑安看见她在哭,却又忽然笑了。

“妈妈带你走吧。”

“去哪儿?”

“去一个没有人再让我们难过的地方。”

她握住他的手,掌心冷得吓人。

顾佑安不想去。他看着地上那架断了机翼的飞机,想着自己还没修好,阳台上的花也没浇水。可母亲一直看着他,等他回答。

他把手慢慢抽了出来:“我想回房间。”

母亲的笑消失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顾佑安站在原地,以为过一会儿她还会像从前那样出来,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屋子里静得连钟声都听得见。

他开始敲门。

“妈?”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终于伸手压下门把。

浴室的灯亮着。母亲穿着白色睡衣,站在洗手台前。她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顾佑安看见她手中闪过一点冷光,刚喊出一声“妈”,她就在他眼前倒了下去。

地上有血。顾佑安跑过去抱住她,先是小声叫她,后来喊得嗓子都哑了。刚才还握过他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再也没有抬起来。

下一刻,阳台上的花、地毯上的飞机、相机闪过的光,全都不见了。只剩他跪在冰凉的地上,一遍遍叫妈妈。

“妈!”

顾佑安猛地坐起身。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缝隙透进一点院子里的光。他摸到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嗓子干得发疼,被角被他攥在手里,昨晚砸伤的指关节也跟着疼。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洗手间。门没有关,他开了灯,站在门口半天才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难看得厉害。

顾佑安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没擦,只撑着台面等呼吸慢慢平下来。

天亮以后,他下楼吃早饭。

顾梓嫣比他先到,正把果酱往吐司上抹。她看到他右手的伤,问:“哥,你手怎么了?”

“碰了一下。”

“哦。”她不敢多问,低下头继续抹果酱。

程曼琳坐在另一侧,也看见了:“我让人拿药箱来?”

“您忙您的。”顾佑安坐下,拿起餐巾,“顾浩辰不是还等您叫他起床?怎么还有时间关心我呢?”

他嘴角带着笑,程曼琳却听出了话里的刺。她看了眼他的手,没有再劝。

顾廷钧最后下楼。父子两人隔着长桌吃早饭,谁也没提昨晚的事。顾佑安喝完半杯牛奶,手机响了一声。

是沈倾羽。

我爸今天买了新鲜的排骨,准备中午炖汤。昨晚说给你留一碗,不是客套话啊。

她紧接着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有事,下次再来。

顾佑安看着消息,没有马上回。他昨夜几乎没睡,头还隐隐作痛,本来打算今天待在房间里。可她说“不是客套话”。

他打字:地址发我。

沈倾羽:你真来?

顾佑安:你要反悔?

沈倾羽发来饭馆的位置,又说:十二点以后来。我爸炖汤急不得。

顾佑安:听老板的。

他放下手机,发现顾廷钧正看着自己。

“中午出去?”

“嗯,见个同学。”

顾廷钧没有问是谁,只说:“陈叔可以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顾佑安吃完起身,经过餐桌另一端时,顾廷钧看见了他手上的擦伤,却什么也没说。

快到十二点,顾佑安走进沈家的饭馆。

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里面坐了几桌客人。沈明远正在厨房喊人端菜,沈倾羽扎着头发,拿着小本子给客人记单。她抬头看见顾佑安,先是一愣,随即朝他招了招手。

“这边。”

她把他领到靠窗的位置:“你先坐。汤还要等一小会儿。”

“老板说十二点以后来,我已经很听话了。”

“哪有你这么准时的?”沈倾羽看了眼墙上的钟,“才十二点零二分。”

顾佑安拉开椅子:“怕来晚了,你把我的那碗喝了。”

她笑了一声,正想回嘴,忽然注意到他右手指关节上结着痂:“你手怎么弄的?”

“不小心碰的。” 顾佑安梦见自己六岁那年的夏天。

那时候,家里阳台还摆着许多花。他趴在地毯上拼一架飞机,机翼怎么都装不稳,急得把零件扔到一旁。

“还拼不拼了?”

母亲坐到他身边,裙摆铺在地毯上。她没有替他把零件装回去,只捡起一片机翼放进他掌心:“再试一次。你刚才把它装反了。”

顾佑安低头研究半天,终于听见轻轻一声“咔哒”。

“好了!”

他举着飞机绕客厅跑了一圈,又跑回来给她看。母亲笑着替他扶正跑歪的衣领,摸摸他的头:“我们佑安真厉害。”

阳台外面日光很好。她把一颗剥好的橘子放到他手里,自己拿起相机,让他站到花旁边。

“别动,看妈妈。”

镜头闪了一下。

顾佑安听见楼下有车声,抱着飞机冲到门边:“是爸爸回来了吗?”

母亲的笑停了片刻,随即跟过来,站在他身后。车开进院子,顾廷钧下了车,却没有进屋。他接着电话,脚步匆匆地往另一辆车走去。

顾佑安举着飞机的手慢慢放下。

“他有事。”母亲说,“今天我们两个玩。”

她牵起他的手,带他回客厅。顾佑安记得她后来真的陪自己玩了很久,还答应晚上给飞机装上能亮的小灯。

可梦里的房间忽然暗了。

飞机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机翼摔开。墙上的日历往后翻,一页又一页,快得他看不清日期。

母亲坐在餐桌旁,面前的饭菜都凉了。手机亮起,她拿起来看了很久,再拨过去,那边却始终没人接。

“妈?”

她没有应声。

顾佑安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毯变成冰凉的瓷砖。他低头,看见自己小了些的手,才想起那时他八岁。

母亲转过头,眼睛通红:“你今天又惹他生气了?”

“没有。”

“他问起你这次的考试,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考了第一?”

“我说了。他叫我下次别错最后那道题。”

她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你就不能再做好一点吗?”

顾佑安怔住:“妈……”

“他看见你只知道哭,更不会回来。”她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近,“你不是最聪明了吗?你倒是想个办法啊。你能不能让他多看我们一眼?”

她抓得太紧,顾佑安疼得缩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没用?”她声音越来越高,“考第一又有什么用?你连你爸爸的心都留不住。废物!他不喜欢你,别人也不会喜欢你!”

顾佑安想说自己真的试过了。父亲要他背的东西他都背会,要他学的东西他也在学。他甚至不敢在父亲面前提母亲等他吃饭的事,怕父亲听了又不高兴。

可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母亲的手落在他肩上,又猛地推了他一把。他撞上桌角,胳膊一阵疼。她还在说话,骂他不争气,骂他和父亲一样,心都是冷的。

顾佑安站在那里,没再躲。

然后她忽然不说了。

她看见他被撞红的胳膊,脸色一下白了。刚才还攥着他的手,此刻颤得厉害。

“让我看看。”

她蹲下来,手碰到他时又急忙缩回去:“疼吗?佑安,妈妈弄疼你了吗?”

他摇头。

“你别骗我。”她掀开他的袖口,反复看那一块红痕,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不知道怎么了……你疼不疼?”

“不疼。”顾佑安说。

她把他抱得很紧,一遍遍说对不起。他想抱住她,又怕一动,她会重新生气,只好把手垂在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她放开他,替他把袖子放下来。顾佑安看见她在哭,却又忽然笑了。

“妈妈带你走吧。”

“去哪儿?”

“去一个没有人再让我们难过的地方。”

她握住他的手,掌心冷得吓人。

顾佑安不想去。他看着地上那架断了机翼的飞机,想着自己还没修好,阳台上的花也没浇水。可母亲一直看着他,等他回答。

他把手慢慢抽了出来:“我想回房间。”

母亲的笑消失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顾佑安站在原地,以为过一会儿她还会像从前那样出来,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屋子里静得连钟声都听得见。

他开始敲门。

“妈?”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终于伸手压下门把。

浴室的灯亮着。母亲穿着白色睡衣,站在洗手台前。她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顾佑安看见她手中闪过一点冷光,刚喊出一声“妈”,她就在他眼前倒了下去。

地上有血。顾佑安跑过去抱住她,先是小声叫她,后来喊得嗓子都哑了。刚才还握过他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再也没有抬起来。

下一刻,阳台上的花、地毯上的飞机、相机闪过的光,全都不见了。只剩他跪在冰凉的地上,一遍遍叫妈妈。

“妈!”

顾佑安猛地坐起身。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缝隙透进一点院子里的光。他摸到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嗓子干得发疼,被角被他攥在手里,昨晚砸伤的指关节也跟着疼。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洗手间。门没有关,他开了灯,站在门口半天才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难看得厉害。

顾佑安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没擦,只撑着台面等呼吸慢慢平下来。

天亮以后,他下楼吃早饭。

顾梓嫣比他先到,正把果酱往吐司上抹。她看到他右手的伤,问:“哥,你手怎么了?”

“碰了一下。”

“哦。”她不敢多问,低下头继续抹果酱。

程曼琳坐在另一侧,也看见了:“我让人拿药箱来?”

“您忙您的。”顾佑安坐下,拿起餐巾,“顾浩辰不是还等您叫他起床?怎么还有时间关心我呢?”

他嘴角带着笑,程曼琳却听出了话里的刺。她看了眼他的手,没有再劝。

顾廷钧最后下楼。父子两人隔着长桌吃早饭,谁也没提昨晚的事。顾佑安喝完半杯牛奶,手机响了一声。

是沈倾羽。

我爸今天买了新鲜的排骨,准备中午炖汤。昨晚说给你留一碗,不是客套话啊。

她紧接着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有事,下次再来。

顾佑安看着消息,没有马上回。他昨夜几乎没睡,头还隐隐作痛,本来打算今天待在房间里。可她说“不是客套话”。

他打字:地址发我。

沈倾羽:你真来?

顾佑安:你要反悔?

沈倾羽发来饭馆的位置,又说:十二点以后来。我爸炖汤急不得。

顾佑安:听老板的。

他放下手机,发现顾廷钧正看着自己。

“中午出去?”

“嗯,见个同学。”

顾廷钧没有问是谁,只说:“陈叔可以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顾佑安吃完起身,经过餐桌另一端时,顾廷钧看见了他手上的擦伤,却什么也没说。

快到十二点,顾佑安走进沈家的饭馆。

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里面坐了几桌客人。沈明远正在厨房喊人端菜,沈倾羽扎着头发,拿着小本子给客人记单。她抬头看见顾佑安,先是一愣,随即朝他招了招手。

“这边。”

她把他领到靠窗的位置:“你先坐。汤还要等一小会儿。”

“老板说十二点以后来,我已经很听话了。”

“哪有你这么准时的?”沈倾羽看了眼墙上的钟,“才十二点零二分。”

顾佑安拉开椅子:“怕来晚了,你把我的那碗喝了。”

她笑了一声,正想回嘴,忽然注意到他右手指关节上结着痂:“你手怎么弄的?”

“不小心碰的。”

“碰哪儿能碰成这样?”

“门框。”

沈倾羽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你走路睡着了?”

“差不多。”

她从柜台下找出小药箱,取了碘伏和创可贴,放到他面前:“先擦一下。”

顾佑安没动。

“怎么了?”她问,“怕疼?”

“谁怕了。”

他接过碘伏,刚碰到伤口,就听见厨房里的沈明远喊:“倾羽,帮爸把葱拿过来!”

“来了!”她转头应了一声,又回来看他,“你自己能行吧?”

“能。”

“那你慢慢弄。别糊弄过去,我待会儿检查。”

她抱起柜台旁的一筐葱,跑进厨房。顾佑安看着她的背影,才继续擦那道伤口。

饭馆里有人催菜,有人说汤太烫。沈倾羽隔着半开的厨房门同父亲拌嘴,沈明远说她切的葱段长短不一,她说排骨汤又不是拿去比赛。话没说完,母亲从旁边递来一把勺子,让他们父女俩都先把客人的菜端出去。

顾佑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拿着创可贴。昨晚梦里母亲那句“疼不疼”又浮上来,他低头,把创可贴贴在伤处,压平边角。

沈倾羽端着一碗汤回来,看见他的手,点了点头:“贴得还行。”

“沈老板验收完了?”

“勉强合格。”她把汤放到他面前,“我爸特意给你留的。先尝尝,烫。”

顾佑安拿起勺子,没有立刻喝。沈倾羽还站在桌边等他的评价,他抬头看她:“沈老板这么盯着,我还有得选吗?”

“先喝了再说。”

他吹了吹勺子里的汤,尝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沈倾羽不服气,“我爸炖了一上午。”

“那我再尝一口,重新评价。”

她抱着胳膊看他喝完第二口。他故意想了想,才说:“好喝。下次我还能来吗?”

“看你的表现。”

顾佑安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以后还会来。沈明远炖的汤确实好喝,而刚才沈倾羽看见他走进门时,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他想再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