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同桌

沈倾羽在一中校门口，先闻到一股烤红薯 沈倾羽在一中校门口，先闻到一股烤红薯的香味。

卖红薯的大爷守着铁皮炉子，旁边的文具店把“开学特惠”四个字贴得比店名还大。穿校服的新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被家长追着塞早餐，有人一边跑一边整理书包带。昨晚下过雨，树叶洗得发亮，九月的风吹过来，终于有了点秋天的意思。

沈明远替女儿把歪到肩后的书包带拉正：“教室找得着吧？”

“爸，我十六岁，不是六岁。”

“十六岁昨天也敢往人堆里冲。”

“怎么又提昨天？”她压低声音，“你昨晚跟妈轮流说我一遍，哥哥还视频说了半小时。”

“他视频那半小时可不是我叫的。”沈明远笑了，又认真起来，“今天好好认识新同学。放学给家里发个消息。”

“收到，沈老板。”

父亲被她逗笑，转身往饭馆的方向走。沈倾羽从校门口的公告栏找到自己的班级，正准备进去，旁边突然有人叫住她。

“这么巧。”

声音懒懒的，像已经看她走了好一会儿。

她转头。昨天那个穿白衬衫、被几个人堵在巷子里还能笑的少年，今天换了一身一中的深蓝色校服，靠在墙边，手里拿着瓶还没拧开的水。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袖口随意挽起。他旁边有两个男生在说话，见他忽然开口，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沈倾羽停住脚步：“你也是一中的？”

“嗯。”

“昨天怎么不说？”

“你跑得太快。”他站直了些，垂眼看她，“留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跑慢点，等着被追上？”

“所以我没怪你。”他的唇角动了动，“救命恩人，早。”

那两个男生神色微妙。其中一人好奇地问：“你们认识？”

“昨天见过。”少年说。

只有三个字。语气不算难听，却把后续的问题全挡了回去。

男生识趣地和同伴先走。等他们离远，少年才重新看向她：“你昨天说再碰见，请我喝水。”

“我说的是下次。哪知道下次来得这么快。”

“说出去的话还分快慢？”

沈倾羽看一眼他手里那瓶：“你这不是有吗？”

“自己买的，跟你请的一样？”

“行，放学请你。”她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想笑，“一瓶水而已，记这么牢。”

“有些事是得记牢。”

他这句话说得轻，目光却直直落在她脸上。沈倾羽忽然想起昨天自己抓着他的手腕往巷口跑，耳根莫名发热：“快迟到了，我先进去了。”

“慢点。”他在身后说。

她回头：“又怎么了？”

“今天没人追你。”他晃了晃手里的水，笑意只给了她，“不用跑。”

沈倾羽转回去，走出两步才发现自己竟真放慢了脚步。可恶，这人连一句普通的提醒都能说得像故意逗她。

高一（一）班在三楼。门口贴着座位表，第三组第四排靠窗一侧写着“沈倾羽”。她刚坐下，前排女生便转过头来，笑着伸手：“你好，我叫罗予宁，刚才看座位表记住你的名字了。”

“你好。”沈倾羽和她握了握手。

罗予宁正要说自己初中在哪儿读，教室门外忽然安静了一瞬。沈倾羽抬头，看见校门口那人走进来。他单肩背着书包，扫了一眼贴在门边的座位表，径直走向第三组。

“借过。”他对过道上的同学说。

同学侧身让开。他停在沈倾羽旁边那张空桌前，似乎也没料到：“这次真巧。”

“你坐这儿？”

“座位表这么写。”

他拉开椅子坐下，将书包放到桌边，动作干净利落。罗予宁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忍不住问：“你们之前认识？”

“昨天见过。”沈倾羽说。

少年也答：“嗯。”

罗予宁等待下文，结果两人谁都没打算再解释。她只好转回去，过了会儿又悄悄传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你俩还挺有默契。

沈倾羽正要写“没有”，旁边的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纸条边缘。

“反驳得这么快？”他低声问。

“你偷看？”

“她写得那么大。”

“那你怎么知道我要反驳？”

他看着她已经落下一笔的那个“不”字，没有说话。

沈倾羽把纸条扣回桌上。她居然被自己的笔迹出卖了。

班主任许知行走进来，教室逐渐安静。他戴着细框眼镜，说话利索，交代完报到当天的安排便开始点名。

“沈倾羽。”

“到。”

她身边的人握着笔，听见这个名字，笔尖顿了一下。昨天雨太大，他只听见她父亲喊“倾羽”，这才把姓氏和人对上。

“顾佑安。”

“到。”

沈倾羽偏过头。刚才校门口的广播把别人喊他的声音盖住了，现在终于听清。顾佑安。三个字被他应得随随便便，她却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余光看见她的表情，压低声音：“想起来问了？”

“老师已经帮我问了。”

“那得谢许老师。”他侧过脸，语气有点坏，“以后叫我，不会再喊‘喂’了吧？”

“我昨天也没喊你‘喂’。”

“是，你直接抓着我跑。”

她看见许知行从讲台望过来，赶紧坐正。顾佑安也闭了嘴，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老师的目光移走，他才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你好，沈倾羽。”

像是把昨天那场乱糟糟的相遇，重新补上一句正式的开场白。

她盯着前面的黑板，小声答：“你好，顾佑安。”

午前的报到手续并不复杂。许知行让大家核对自己的资料，又交代下午有新生开放日：图书馆、社团活动室和操场都开放，几处体验摊位由高年级的学生轮流值守。参不参加随意，但别跑出校园。

罗予宁转过头，眼睛亮了：“校刊编辑部今天也开门！我听说他们的活动室里有一整面旧刊。”

“你想去？”沈倾羽问。

“我想去看旧刊，不一定报名。”罗予宁朝她扬扬眉，“你呢？”

沈倾羽想起自己初中时写的几页东西，嘴上却说：“先逛逛。”

顾佑安原本低头翻着入学手册，闻言看了她一眼。她没发现。

中午食堂人多，三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罗予宁一边吃一边研究下午的校园地图，看到校刊编辑部在旧图书楼二层，便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你下午一起去吗？”她问沈倾羽。

“去。”

“你说先逛逛，答应得倒快。”

沈倾羽正想解释，坐在对面的顾佑安把水杯放下：“想去就去。她又没问你交不交稿。”

罗予宁抬头：“我说她，你怎么总接话？”

“因为她要跟我坐一桌。”

他答得平淡，视线也没落到罗予宁身上，像只是说了句座位的事。沈倾羽却差点把一口汤咽岔，抬眼瞪他。他看过来，低声补上一句：“教室那桌。”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看我。”

他没笑，眼底却明摆着是笑的。罗予宁在旁边看看两人，忽然觉得自己那张校园地图有必要研究得更仔细些。

下午的开放日把整栋旧图书楼都闹热了。楼梯拐角摆着学生会的问答箱，门口有人弹吉他，二楼窗台上堆着刚印出来的校园刊物。沈倾羽先跟罗予宁逛了广播站，听见里面的学姐让新生试念播音稿，她没敢上前，却把校刊编辑部的方向记得清清楚楚。

顾佑安没跟她们一起上楼。他站在楼下的树荫里，有同班男生过来问他打不打球，他看了一眼手机：“不去。”

“刚开学就这么忙？”

“嗯。”

男生见他没有展开话题的意思，拎着篮球走了。

旧图书楼二层的校刊编辑部有个临时活动：从桌上的旧照片里挑一张，写一小段不超过一百字的校园故事，投进纸箱，晚些时候由值班的学姐挑几篇贴在门口。报名完全自愿。

罗予宁挑了一张下雪的操场照，写得飞快。沈倾羽捏着笔，挑中的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照片：一中的老食堂门口，几个穿旧式校服的学生挤在雨棚下，手里各拿一袋热包子。

她看了一会儿，下笔写：雨下得突然，食堂阿姨把最后一袋包子递给没带伞的男生。男生犹豫着没接，身旁的女孩却先把自己的伞塞给了他。后来谁吃了包子，照片没拍到。

写到这里，她又添了一句：但有人记得，雨停以后，那把伞在食堂门口等了很久。

写完她自己读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肉麻，把最后一句划掉。

“写好了吗？”罗予宁晃了晃手里的卡片。

“写好了。我再改一下。”

“你都改第三遍了。”

“第三遍怎么了？”

“没怎么。我去隔壁看辩论社，等会儿楼下碰头。”

罗予宁离开后，沈倾羽站在纸箱前，把卡片折了一下，又展开。她能当街抓着陌生人跑，轮到把自己写的几行字交给别人看，却迟迟下不了手。

“沈同学。”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顾佑安倚在门边，手里仍是那瓶水，看见她捏着卡片：“来这儿半天，纸快被你揉没了。”

“你怎么上来了？”

“路过。”

“旧图书楼二楼，也能路过？”

“不能？”

她的目光落到他身后。校刊编辑部在走廊尽头，往前已经没有别的活动室。顾佑安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干脆不编了：“找你。”

沈倾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找我干什么？”

“你说放学请水。”

“现在才下午。”

“那我等早了。”他朝她手里的卡片抬了抬下巴，“这是什么？”

“活动。”

“我看得见。”

“那你还问？”

“问你想不想交。”

她低头看着被自己捏皱的纸边：“想，写得不一定好。”

“让我看看？”

“不行。”

“行。”

他答应得太快，沈倾羽反倒抬头看了他一眼。顾佑安果真没往纸上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

“你不问为什么？”她说。

“你说不行，就不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反正你迟早会交。”

“你怎么知道？”

“你写完舍不得扔，捏着又不肯走。”他往旁边让一步，把通往纸箱的路空出来，“我在门口等。你要想再改，就当我没来。”

他没碰她的卡片，也没替她把纸丢进去。门外人声此起彼伏，楼下吉他弹错了一个音，弹琴的人骂了声“我靠”，周围的人笑成一团。沈倾羽被逗笑，心里那点紧张跟着散了。

她把划掉的最后一句重新写了一遍，投进纸箱。纸片轻轻碰到底，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

走到门口时，顾佑安看见她空着的手：“交了？”

“交了。现在可以下楼了吧？”

“听你的。”

他说得太顺口，沈倾羽反而不自在：“你对谁都这样讲话？”

楼梯上迎面有个同班男生，笑着跟顾佑安打招呼：“等会儿真不来球场？”

“不来。”

“明天呢？”

“再说。”

那人耸耸肩走了。顾佑安这才偏过头，看她：“你刚才问什么？”

“没什么。”

“我听见了。”

“听见还问？”

他靠近半步，停在恰好不会挡住她去路的地方：“你自己看呢？”

沈倾羽没有答。刚才那两句“不了”“再说”和他对自己说话的语气，根本不是同一种温度。她想说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又觉得说出口像承认自己在意。

“沈倾羽。”他叫她名字。

“干嘛？”

“你耳朵红了。”

“热的。”

“嗯。”他看一眼楼梯旁敞开的窗，风正从那里往里灌，却没有拆穿，“今天太阳挺大。”

她快步往下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顾佑安没再追着逗，跟她隔着一级台阶下楼。她脚步慢，他也跟着慢下来。

开放日结束前，校刊编辑部把挑出的几张卡片贴到一楼公告板上。路过的学生围了两层。罗予宁一眼看见自己写的那张，拉沈倾羽去看；沈倾羽本来只想陪她凑热闹，却在最后一排认出自己的字。

她划掉又添回去的最后一句也在。学姐没替她改动一个字，只在卡片边上写了“欢迎来投稿”。

“哎，这张写得好。”罗予宁停住，转头看她，“是你的吧？”

沈倾羽正要点头，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已经把末尾读出来，笑道：“这个等伞的人有点可爱。”

她忽然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是我随便写的。”

“你再说随便，我可要生气了。”罗予宁用肩膀轻轻撞她一下，“下周陪我去编辑部问问怎么报名。”

沈倾羽笑着说好。她回头想找顾佑安，发现他站在人群外，没挤到板前，只隔着几个人看着她。

“你看见了吗？”她问。

“看见了。”

“哪张是我的？”

“老食堂那张。”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看我写。”

“你挑照片的时候，”他说，“只在那张前面站了很久。”

沈倾羽一时没说话。她以为他中午一直不在身边，谁知她连挑张照片都被他看见了。

顾佑安没借机讨一句“你看，我说对了”，只朝编辑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下周去？”

“去看看。”

“又是看看。”

“这回是真的。”

“我记着了。”他晃晃那瓶一直没开封的水，“还有这笔账。”

校门外的树影已经往东斜。罗予宁家住得近，走到路口先道了别。沈倾羽去小卖部买了一瓶常温水，回来时，顾佑安正站在树下。街对面停着一辆车，有人在车旁等他。

她把水递过去：“现在两清。”

“就这么急着跟我两清？”

“欠钱欠水都不好。”

“那昨天那次呢？”

“我救人，你请水，已经两清了。”

“我说的不是水。”顾佑安接过她递来的瓶子，语气仍旧懒散，“你昨天没问我是谁，今天知道名字了，总得给我个报答的机会。”

“你打算怎么报答？”

“还没想好。”

“那先欠着吧。”

“成。”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眼里又浮起那点仅对她才有的笑意，“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别嫌我总找你。”

沈倾羽张了张嘴，才发现他又把她的话绕成了另一回事：“顾佑安，你这算什安没再追着逗，跟她隔着一级台阶下楼。她脚步慢，他也跟着慢下来。

开放日结束前，校刊编辑部把挑出的几张卡片贴到一楼公告板上。路过的学生围了两层。罗予宁一眼看见自己写的那张，拉沈倾羽去看；沈倾羽本来只想陪她凑热闹，却在最后一排认出自己的字。

她划掉又添回去的最后一句也在。学姐没替她改动一个字，只在卡片边上写了“欢迎来投稿”。

“哎，这张写得好。”罗予宁停住，转头看她，“是你的吧？”

沈倾羽正要点头，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已经把末尾读出来，笑道：“这个等伞的人有点可爱。”

她忽然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是我随便写的。”

“你再说随便，我可要生气了。”罗予宁用肩膀轻轻撞她一下，“下周陪我去编辑部问问怎么报名。”

沈倾羽笑着说好。她回头想找顾佑安，发现他站在人群外，没挤到板前，只隔着几个人看着她。

“你看见了吗？”她问。

“看见了。”

“哪张是我的？”

“老食堂那张。”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看我写。”

“你挑照片的时候，”他说，“只在那张前面站了很久。”

沈倾羽一时没说话。她以为他中午一直不在身边，谁知她连挑张照片都被他看见了。

顾佑安没借机讨一句“你看，我说对了”，只朝编辑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下周去？”

“去看看。”

“又是看看。”

“这回是真的。”

“我记着了。”他晃晃那瓶一直没开封的水，“还有这笔账。”

校门外的树影已经往东斜。罗予宁家住得近，走到路口先道了别。沈倾羽去小卖部买了一瓶常温水，回来时，顾佑安正站在树下。街对面停着一辆车，有人在车旁等他。

她把水递过去：“现在两清。”

“就这么急着跟我两清？”

“欠钱欠水都不好。”

“那昨天那次呢？”

“我救人，你请水，已经两清了。”

“我说的不是水。”顾佑安接过她递来的瓶子，语气仍旧懒散，“你昨天没问我是谁，今天知道名字了，总得给我个报答的机会。”

“你打算怎么报答？”

“还没想好。”

“那先欠着吧。”

“成。”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眼里又浮起那点仅对她才有的笑意，“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别嫌我总找你。”

沈倾羽张了张嘴，才发现他又把她的话绕成了另一回事：“顾佑安，你这算什么逻辑？”

“你都叫我名字了。”他像没听见后半句，“再叫一遍？”

“想得美。”

她转身朝公交站走，走出几步又停住，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顾佑安看着她，直到她走远，才回到车上。

陈守诚从后视镜看见他手里的水，没问是谁买的：“回顾家？”

“嗯。”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顾廷钧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今晚回家，书房谈。

顾佑安按灭屏幕。车窗外还能看见一中门口的告示板，天色很亮，底下都是三五成群的新生。他刚才对她说“以后别嫌我总找你”，听着像玩笑，实际上连他自己都知道，那句话只有一半是玩笑。

他想见她。

明天也想。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