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开学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沈家饭馆的后厨便亮起了灯。
沈明远在灶前煮面,林舒云把一只煎蛋放进沈倾羽的碗里。她换好校服出来时,父亲正在和一片葱花较劲,嫌它切得不够细;母亲说要给客人吃,又不是给刀工比赛的评委吃。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早晨的困意都被吵散了。
“高中的第一节正式课,”沈明远把面递过来,“好好听。”
“爸,你说得像我要去替你上课。”
“反正昨天没挨老师批评,今天争取也别挨。”
“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沈倾羽夹起煎蛋,又想起昨天在校刊公告板上看见自己的卡片。她昨晚整理新书时还在想,周末要不要把以前写的几段小故事翻出来;想着想着,又记起顾佑安在校门口说的那句“以后别嫌我总找你”。
那人今天若不惹出新事,大概能安分一点。
事实证明她想早了。
早自习刚开始,许知行在讲台上交代第一周的课程表。沈倾羽把语文课本翻到指定页,旁边却传来椅脚轻轻挪动的声音。顾佑安比她早几分钟到,头发还有些湿,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正一手撑着额角,一手在书包里摸索。
“有笔吗?”他压低声音。
她没抬头:“你昨天不是会写字?”
“昨天那支今天没了。”
“好好的笔怎么没了?”
“不知道。”他答得很坦然,“沈同学,借一支?”
沈倾羽看了他一眼。书包拉链只开了半边,他甚至没认真翻,分明像随口找了个由头。可许知行已经开始让大家写本周目标,她总不能跟他在桌底下争论一支笔。
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蓝色中性笔,放在两人桌缝上:“写完还我。”
顾佑安伸手来拿时,指尖恰好碰到她压着笔帽的手指。那一下轻得像没发生过,她却迅速把手收了回去。
“这么凶。”他低声说,“我还能连笔带人一起拐跑?”
“你先把本周目标写出来。”
“写什么?”
“比如别总借同桌的东西。”
他笑了声,终于低头落笔。
沈倾羽不再看他,耳朵却有点热。那人说话总像懒懒散散地往前递半步,她若当真,他便能说自己在开玩笑;她若不理,他又似乎能再靠近一点。
早读结束,她收好课本,发现自己的笔仍在他手里。
“写完了吧?”
顾佑安把目标表夹进书里:“下午还你。”
“你要用一整天?”
“正式上课第一天借的笔,不能只用十分钟就还。”
“哪有这个说法?”
“我刚说的。”
她伸手去拿,他举起笔,却没有故意放到她碰不到的高度,只让她看清自己还攥着:“你就这一支?”
“我还有备用。”
“那行。”他松了手,声音压得很低,“先借我用用。”
他说得像征求意见,可笔都已经被他写热了。沈倾羽拿出另一支,将笔袋拉链拉得响了一点。前排罗予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英语老师让大家两人一组介绍暑假读过的书;沈倾羽说了一本小说,顾佑安没说自己读了什么,只在轮到他时用几句流畅的英语把她讲漏的结尾补上。她侧过脸看他,他像早就知道她要问似的,先说:“你刚才概括得不错。”
“那本你看过?”
“看过。”
“为什么刚才不说?”
“你说得比我有意思。”
他这话没有玩笑意味,反倒让她愣了一下。老师从旁边经过,示意下一组开始,两人便停下。过了一会儿,沈倾羽才发现他在自己的记录纸上写了书名,拼写一个字母也没错。
第二节课后,罗予宁来借她的入学手册核对社团开放时间,顺便问两人是不是初中就认识。沈倾羽说:“前天认识的。”
“前天?”罗予宁有点吃惊,“你们说话跟认识挺久似的。”
“前天她帮了我。”顾佑安把书合上,“所以今天脾气格外好。”
沈倾羽看向他:“你确定在说我?”
“我自己。”
罗予宁没忍住笑,拿着手册回前排去了。沈倾羽原以为他会把巷子里的事说出来,好叫别人觉得她多勇敢;没想到他没提在哪儿、怎么帮的,连被围堵这事都略过了。她不喜欢那段经历被拿去当新生之间的谈资,这一点,他倒像看出来了。
午休铃响后,大家陆续往食堂走。沈倾羽准备跟罗予宁一起去,对方却被班里临时叫去核对军训体检表,要晚十分钟。沈倾羽说自己先去占……话到一半,她看了看刚领的新生证,改口说去食堂排队,回头给罗予宁发哪个窗口快。
她收拾东西时,顾佑安靠在桌边等着,手里转着那支蓝色笔。
“走吗?”
“去哪儿?”
“食堂。”
“你问我?”
“这儿还有第三个人?”
她指了指门外,人来人往,当然不止他们两个。他顺着看一眼,竟认真解释:“问的就是你。”
沈倾羽没想到他会再说一遍,反倒失了先前准备好的玩笑话:“罗予宁等会儿才去,我先排队。”
“正好。”他把笔别在校服口袋里,“我也去。”
两人并肩下楼,走廊里到处都是新生拿着校园卡研究食堂在哪个方向。顾佑安比她高出许多,迈步却不快,走到楼梯拐角会自然而然往靠墙那边让,让急着下楼的人先过去。
“你昨天不是来过吗?”她问。
“昨天又没在食堂吃饭。”
“学校这么大,你就不怕走错?”
“跟着你。”他看过来,“你要是走错,我跟你一起丢脸。”
“我才没打算带路。”
“那我走前面?”
沈倾羽发现他话里有一半真有一半假,偏偏给她留足了接话的余地。她指向前方挂着蓝色牌子的通道:“食堂在那儿,不用谁带。”
“知道了。”他跟上来,“有沈同学在,省了我看路牌。”
她转头瞪他,他又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要不是前天在巷子里看见他如何不紧不慢地惹怒赵峥,她说不定真会信。
一中食堂分了几个区域,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几个窗口排得尤其长。沈倾羽看了一圈,挑了右边人数少些的队伍。顾佑安跟在她后面,没往前挤,也没叫人帮忙买。轮到她时,她点了番茄炒蛋和一份青菜,窗口阿姨问要不要香菜,她摇头说不要。
后面顾佑安点了另一份,端着餐盘出来时,朝她那边看了眼:“不吃香菜?”
“我家店里天天用,吃还是不太喜欢。”
“记住了。”
他随口一说,沈倾羽却莫名觉得那三个字不像在说午饭。她低头找位置,不远处有人朝他们挥手,是上午一起上英语课的两个同学。四人坐到一桌,话题很快从老师转到食堂的菜。
其中一个男生见顾佑安把汤碗往桌上放,抬眼笑:“你们俩是约好一起吃的?顾少爷这是刚开学就谈恋爱了?”
沈倾羽差点被一口饭呛到:“同一个班来同一个食堂,这也能编?”
“我随口一说。”男生连忙摆手,“别急别急。”
顾佑安抽了张纸巾,顺手放到她餐盘旁,才看向对面的人:“她都说你编了,听见没?”
男生笑得更欠:“你怎么不自己否认?”
“我说了你信?”
“这可不好说。”
“那不白费口舌。”顾佑安夹起一筷子菜,语气平静得很,“你吃你的。”
桌上另外两人都笑了。沈倾羽转过头看他,他像没意识到自己的回答留了多大空子,正慢条斯理地把汤碗往旁边挪,给她的水杯让出地方。
“你刚才可以解释清楚。”她压低声音。
“我解释了。”
“你那叫解释?”
“我说他编了。”
“是我先说的。”
“嗯。”他点头,“我听你的。”
又来了。她一句普通的纠正,被他接得像两个人之间有多熟似的。沈倾羽往碗里夹菜,不再看他。顾佑安也没有继续追着逗,转而问对面男生下午的课程表。两人之间的距离恢复得恰到好处,她心里那点乱却没立刻散。
罗予宁过了一会儿端餐盘过来,坐在沈倾羽另一边,听说刚才有人起哄,朝那男生翻了个白眼:“开学第二天能不能先把校规记熟,别急着编别人。”
男生举手认错。事情便算过去了。
吃完午饭,沈倾羽把餐盘送到回收处。顾佑安走在她右侧,过门时替后面推餐车的工作人员扶住门。她瞥见他口袋里还别着那支笔:“你打算借到放学?”
“舍不得?”
“你用我的笔,舍不得的也该是我。”
“行,下午还。”
他没有笑得特别明显,可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笑。下楼前她还想着他借笔肯定只是打趣;到这时,自己倒快习惯和他一句接一句地说话了。
回教学楼要经过社团栏。红纸新贴上去,边角还没压牢,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罗予宁停下来看报名时间,沈倾羽也凑过去,看见校刊编辑部的正式招新安排。昨天那张写老食堂雨棚的卡片还贴在旧图书楼;她原以为自己只会高兴一阵子,今天却忍不住想知道真去投稿,会有人愿意看什么样的故事。
“你想去校刊?”罗予宁问。
“有点想。但先看看作业多不多。”
“别犹豫太久,”顾佑安站在她们身后,抬眼看了一下栏上的日期,“下周就截止。”
“我看得见。”沈倾羽说。
“嗯。只是怕你看到日期,又替自己的‘有点想’找借口。”
她回头:“你很了解我?”
“不了解。”他答得很快,随即指指她手里的表格,“所以才看你想不想填。”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已经从报名处拿了一张申请表,连什么时候拿的都没在意。顾佑安没有替她做决定,也没有再说要不要去,只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让后面想看告示的人经过。
罗予宁朝她眨眨眼:“报名,拉我一块去。你写稿,我负责挑错字。”
“你不是要报辩论社?”
“不能两个都看看?”
两个人边走边商量。顾佑安跟在一旁,没加入话题。他听见沈倾羽谈起想写的东西,语速比讨论中午吃什么时快了些,眼睛也亮,像从她今天一天的种种回应里,忽然看见了只属于她自己的另一面。
下午第一节是许知行的数学课。他让大家先翻到新书的第一章,没急着讲解,而是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需要按参数范围讨论最小值的题。
题目并非超纲,只是比直接套公式多了一个区间限制。许知行说:“高中的题目,不是看见二次函数就低头找顶点。先看清它能在哪儿取值。给你们五分钟,不必急着举手。”
黑板上的式子是 fx=x²-2ax+a+2,旁边清楚写着 0≤x≤2。若 x 可以任意取值,顶点自然在 x=a;可一旦只准在零到二之间走,顶点有时落在外面,最小值也就跟着变了。许知行没有提醒这一句,只把粉笔放回盒里,让大家自己想。
沈倾羽在草稿纸上列出顶点的位置,写到一半停住。她能看出顶点是参数本身,却不太确定顶点跑到区间外时该怎么分。旁边的顾佑安双臂交叠,头微微伏在桌上,看起来像从第一分钟就睡了。
她又看了眼题,重新画了一条数轴。
五分钟后,许知行放下粉笔:“谁来试试?”
前排举了两只手,分别给了一个答案,都是顶点落在区间内时的情形。许知行点点头,没说对错,又问:“还有吗?端点呢?”
沈倾羽刚想把自己的分段继续写完,就听见他叫:“顾佑安。”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佑安抬起头,眼神很清明,并没有刚睡醒时那点茫然。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要把顶点在区间左边、里面、右边分开。”
“具体点。”
许知行把粉笔递过去。顾佑安走上讲台,在原来的式子下只写了三行。他没绕步骤,先标顶点,再写对应区间和最小值,末尾把两个边界处的结果连回去验了一遍。
当 a<0 时,他在 x=0 处取到最小值 a+2;当 0≤a≤2 时,顶点落在区间里,结果是 -a²+a+2;当 a>2 时,就得去右端点 x=2 找,最小值为 6-3a。板书并不花哨,区间的两端却被他用同一种颜色圈起,叫人一眼看清为什么不能漏。
教室里有人低声“我靠”了一句,不是因为多难,而是因为刚才大家都以为他在睡觉。
许知行看了板书,问:“你怎么想到先分类的?”
“顶点会动,区间不动。”顾佑安把粉笔放回盒里,“看它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出去。”
“这句说得好。”许知行转向全班,“不是记住这三段答案,而是知道为什么分三段。刚才还有同学只写了一段,这并不丢人,错在看见第一步就不肯往后想。”
顾佑安回座位时,几个同学忍不住打量他。他回到座位,像刚才不过是去擦了趟黑板,还把她借的蓝笔放回桌角。
“还你。”
沈倾羽拿起来,笔杆上贴着她写名字的小纸条,一整天下来居然没卷边。
“你刚才不是睡着了?”她问。
“没睡。”
“我看你眼睛都闭了。”
“闭眼也能听。”
“那你还低着头?”
“许老师没规定听课姿势。”
她无语地翻开课本,视线又落回黑板。他写得很快,但每一步都清楚,尤其是顶点与区间端点的关系,被他圈了两笔便明白许多。
顾佑安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声音放轻:“哪儿没懂?”
她起初想说自己会算,后来想起草稿上停住的那一步,便把纸推过去:“为什么这个范围要取左端点,不是顶点?”
他看了眼她画的数轴,在顶点所在的位置点了点:“它在区间外。你能走的只有这一截,所以离它最近的地方,才是区间里的最低点。”
沈倾羽沿着他指的方向看,心里忽然通了:“那跑到右边,也是一样。”
“对。”
“你说话要是一开始就这么明白,早上就不会借不到笔。”
“我这不是借到了?”
她对上他的眼睛,才发现他又在笑。刚才讲题时那么正经,一对上她,偏偏又有了平日那点不太安分的劲儿。
许知行讲到下一题,她赶紧坐正。顾佑安也收回手,没有继续出声。
整节课结束,她终于把三段答案自己重新写了一遍。许知行经过时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点头说思路对了,再提醒她把边界值代回去检查。她把草稿纸折好夹进书里,心情比午饭时轻快许多。
课间有人拿着刚才的题过来问顾佑安:“你第三段是不是算得太快了?我怎么老得不到那个数?”
顾佑安没表现出不耐烦,抽了张草稿纸,把 x=2 代入的那一步重新写给他看。男生凑过去看了两眼,恍然大悟:“我把前面的二忘了乘。怪不得。”
“算得快也得写开。”顾佑安把草稿纸推给他,“一眼跳过去,最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你还说别人。
顾佑安没表现出不耐烦,抽了张草稿纸,把 x=2 代入的那一步重新写给他看。男生凑过去看了两眼,恍然大悟:“我把前面的二忘了乘。怪不得。”
“算得快也得写开。”顾佑安把草稿纸推给他,“一眼跳过去,最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你还说别人。”沈倾羽抬头,“你刚刚在黑板上三行就写完了。”
“我心里写过了。”
“别人可看不见你心里写的。”
那男生听他们又要开始斗嘴,拿着草稿纸先回了座位。顾佑安没有再解释,只笑了下,把黑板上的步骤抄进自己的本子。这回他在每一行之间空出了位置,像是给她看一般,把刚才省掉的两步也补了进去。
沈倾羽余光瞥见,笔尖顿了一瞬。他抄完就将本子合上,继续听下一节课,没把那件小事拿出来邀功。
放学前,罗予宁过来问她社团表格要不要一起交。沈倾羽把表格从书里抽出,两人走到讲台前,听见后排有人叫顾佑安一起去球场。他回了句“今天有事”,没解释什么。
从教室出来时,走廊里人还没散尽。沈倾羽摸了摸笔袋,忽然停下:“我的蓝笔呢?”
“不是放桌上了吗?”罗予宁说。
“刚才写完题夹进草稿里了……草稿在书包。”她翻开书包,蓝笔不在,心里正纳闷,身后有人不紧不慢地喊她。
“绯闻女友。”
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
沈倾羽转头,顾佑安靠在教室门边,手里捏着那支蓝色中性笔。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窗外照进来,在他肩线上停了一道亮边,他却像全然不知道那四个字有多招人误会。
罗予宁看看她,又看看他,识趣地往楼梯口走:“我去楼下等你。”
“等等!”沈倾羽没叫住,只好回过头,“谁是你绯闻女友?”
“中午那人说的。”
“那是他乱说。”
“我知道。”顾佑安走近两步,把笔递给她,“我又没说是真的。”
她接过笔,终于发现自己中午还出去帮罗予宁找过材料,八成那时把笔落在桌上,后来顾佑安替她收了。她拿着笔,没立刻走:“知道不是真的,你还叫?”
“见你找笔,喊一声。”
“不能喊名字?”
“可以。”他看着她,唇角稍稍抬起来,“沈倾羽。”
她的名字被他念得比那句绯闻女友还要认真。沈倾羽心里一跳,立刻把笔放回袋里:“下次直接叫名字。”
“听见了。”
“最好真记住。”
“我记性好。”
楼梯口罗予宁正在催她。沈倾羽走过去,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顾佑安仍在原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见她回头,便抬手晃了一下,像在说自己果然没喊错人。
她转过脸往楼下走,心想这人真是有本事,三两句能把话说得让人没法接,还总显得自己并没做什么。
顾佑安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楼道转弯处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他确实有笔。书包侧袋里那支黑色钢笔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好端端地待着。他原以为借笔只是找一句话的事,却没想到她会认真惦记一整天,连讲完题还要数落他早上说话不清楚。
他拉上书包拉链,想起她刚才那句“下次直接叫名字”。
至少她给了他一个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