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鱼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知觉最先恢复。好痛!胳膊,眼睛,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睫毛能感觉到有纱布覆盖,眼睛却只能感受到黑暗。消毒水的气味告诉他这是在医院,但是他为什么会在医院?
是了,他跟着佛爷下地,然后,然后遇到了一群毒蛾,再然后……
他跟佛爷打了一架,还用匕首伤了佛爷。
幻觉里那烧红的烙铁实在太过真实,以至于他太过惶然,失了分寸。
嘶!眼睛好痛!应该是沾到鳞粉了。既然已经在医院,那应该是已经处理过了,就是不知道得几天才能好。
张小鱼并不担心自己会有失明的风险。别的不谈,张家的血脉,虽然没有百毒不侵那么夸张,但是只要不是什么触之即死的毒,说到底也就是代谢几天就能排完的东西。
他跟佛爷打了一架,好像还没打输。
张小鱼心底升起一点窃喜。原来我也是挺厉害的。
不知道佛爷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希望不会留疤。
我下手好像还挺重的。
张小鱼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又睡过去。
病房外,是接到消息紧急赶回来的张日山。张长林把他的那部分接手,把人撵回来搞清情况。
下地折几个人很正常,就算是佛爷他也是个肉体凡胎,也有失手的时候。但是信上说张小鱼中招,伤了佛爷,然后给了自己胳膊一刀。这让张长林有些在意。毕竟就他在家里那几年看在眼里的,张小鱼那是真的把张启山当神一样供着。什么样的毒能让他敌我不分跟张启山打起来?
“佛爷。”张日山看见站在门外,看起来好像在想什么的张启山。
“你来了。”张启山眼睛还看着病床上的张小鱼。
“长林哥一接到信就把我撵回来了。你们遇到什么了?我看信上说远航大志他们都没事,怎么张小鱼中招了?”
“我们在墓道里遇见了一群毒蛾,我的面罩是损坏的,他把自己的面罩和我的调换,然后独自一人引开毒蛾。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陷入了幻觉。也不知道他在幻觉里看到什么了。一招一式都奔着要人命去。我都差点没打过。喏,脸上这就是他划的。”
张日山凑过来看,然后非常没有下属距离感的给了张启山一个大大的白眼。
就一个指头长,一寸左右的小小伤口!
要不是有疤在上面,张日山都没注意到。
“你觉得这伤口很严重?”张日山问。
张启山摇头:“我受的伤多了去了,这算什么。可是小鱼觉得这很严重,你知道他给自己的一刀有多狠吗?缝了十二针。徐护士说但凡在往里深一寸,他这条胳膊就废了。”
“之前,三爷和八爷都提醒过我,小鱼对我的执念太深。我一直都没当回事。是我太自负了。”
张日山皱眉:“你觉得,他对你太忠诚,不好?”
“你,觉得正常?”
张日山没接这话,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佛爷你记不记得去年坪村水鬼抢亲那次。你带着我们去暗渠寻踪迹,结果你自己被里面的暗礁卡住,差点摔倒。”
“我记得,上岸以后你还嘲笑我。”
“你被卡住的时候,张小鱼最先发现,你快摔倒的时候,他要往你那冲,我,长林,远航,大志,小六。五个人十只手,差点没拉住他。”
这件事,张启山还真不知道。
张日山提起这件事也不是为了再嘲笑一次张启山。
“你是九门的主心骨,是我们张家的掌舵人,不止是小鱼,我、长林哥,包括府里所有跟着你的弟兄,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真要是有什么危险,我们肯定挡你前头。刀山火海,哪怕是雷池,我们替你平。”
张日山顿了顿,继续道:“小鱼比我们还多一层特殊,他的命,他的名,都是你给的。鱼要依托水才能活,水溯溪流,溪流傍山而行才是活水。从你给他取名叫小鱼开始,他就是依托你而生的。”
所以你要往前走,不能心软,不能停留。
“佛爷,你如果不希望我们越过你,你就只能大步向前,让我们,让小鱼跟着你的脚印,只能跟在你后面。”
张日山拍了拍张启山的肩膀:“你改变不了小鱼的认知,坦然接受就好。他是你最好用的刀,也是最好的提醒不是吗?以后你要想涉险,也得多想一步,我们就不用操心你的安危了。你是真霸王,可小鱼不是俏虞姬。别想太多。”
“滚,这话别在他面前说。”
张小鱼再醒来时,病房里多了一道呼吸声。
“小山哥?你怎么回来了?”
张日山语气带着笑意,眼里却都是心疼:“远航给我们发了电报,说你们出事了,我把伙计们都丢给你长林哥,连夜赶回来的。好小子,你干了我跟长林哥一直想干的事儿啊。”
“佛爷伤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他有个鬼事,那伤口都没米粒大,就你当个事儿,还自残,胳膊不要了,打算学三爷家那独臂大侠?”
张小鱼抿着嘴,没敢反驳。他当时意识混乱,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别的,就,脑子一热。
“老张头给你熬了粥,我晾过了,不烫。张嘴。”
张小鱼感觉到温热的粥抵在嘴边。现在他看不见,也没必要逞什么强,乖乖张嘴把粥喝了。
张日山看着他这副虚弱的乖宝宝模样,心里也忍不住唏嘘。
这孩子平日里跟着张启山出任务,年纪不大,看着比谁都靠谱
真到了紧要关头,下手也是真狠呐。
兄弟俩排了时间,他白天守着。张日山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护士叮嘱的忌口、热敷时间、用药间隔,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张小鱼跟张启山在地下打的那一架除了胳膊,也抻到了筋,哪哪都不能动,只能躺着。人的大脑一停下就忍不住胡思乱想,他的思绪一乱呼吸就跟着发沉。张日山察觉到他的低落。
“别瞎琢磨了。”他搬个凳子坐在床边,顺手削着苹果,刀刃划过果肉的声音清脆,“那天换谁在你位置,都会那么做。。”
张小鱼眼睛蒙着纱布,头偏向张日山说话的方向,声音闷闷的:“可我伤了佛爷。”
“就一道浅疤,等疤掉了,连痕迹都留不住。”张日山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到他嘴边,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你倒是狠,对自己下手十二针,再深一点,这条胳膊以后都抬不起刀,到时候谁替佛爷冲锋陷阵?你想改换门庭,去投靠三爷不成?”
张小鱼闻见苹果的清甜味,想起小时候一件事:“哥。”
“嗯?”
“你拿什么削的苹果?”
张日山一愣,拿什么削的苹果?水果刀呗,他还能……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张日山反应过来“你还记着呢?”
张小鱼表示:“谁让你吓我。那之后一年多我闻见苹果味都想到你说的。”
“明明是你自己把创面咬破了搞得一嘴血味。我那是逗你的,这都四五年了,还记仇。”
“我就记。”
张小鱼张嘴咬过苹果块。
“聊什么呢?走廊里都听见了。笑的那么丧心病狂。”
张日山把苹果块往嘴里丢一个:“聊苹果呢。”
听到苹果,张启山显然也知道是哪件事了。
半是无奈半是好笑:“你那时候也是出息,祸连着串的闯,回家还拿这种事吓唬弟弟。”
等到张日山离开,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静的能听见两个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嘭咚”“嘭咚”
两人的心跳渐渐变成一个频率。
张小鱼摸索着伸出手,张启山靠近,接住他的指尖:“不钻牛角尖了?”
“不钻了,佛爷你那么厉害,要不是收着劲,我也近不了你的身。”
张启山心里五味杂陈。
也罢,他想开了就好。
“佛爷。”
“怎么了?”
“我能跟你过招,是不是说明我现在也很厉害?”
“嗯,很厉害,比你小山哥厉害,还比他省心。”
心情放松,张小鱼不再胡思乱想,伤口也恢复的快起来。
等到医生复查,确认毒素完全代谢、眼部炎症消退,可以拆除纱布的那天,张启山和张日山双双守在病房。
纱布一层层解开,光线从白色转变成阳光的暖黄。
张小鱼微微眯眸,在黑暗中呆久了,刚接触到光线还有一点不适应。他慢慢放松,感受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
视野最先落定的,就是端坐床边的张启山。
张小鱼语气带着雀跃:“佛爷,我能看清了。”
又转向病床边的张日山:“哥,我好了。”
张启山看着他一如往常的样子,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地。
一旁的张日山抬手轻轻拍了拍张小鱼的肩膀,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看清了就好好养着,以后别再干这种傻事。你的命,比你想的值钱多了。”
视力恢复了,但是还需要静养,胳膊上的伤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的。张启山决定放他几天假。
回到家,张小鱼收到一封漂洋过海的信。
是在日本读书的张小烬寄来的。
信一打开,就是熟悉的张小烬口吻。
“小山哥。”张小鱼无奈的喊了一声。
张日山凑过来,看清信里的内容,厚脸皮如他也稍稍的心虚了一下。
嗯,他就是给张小烬报平安的时候顺嘴提了一下,绝对没有告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