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算是从张启山脚踏入长沙那一天开始就和张家扯上关系。也是亲眼看着那个带着面罩的阴郁小孩长大,长成满眼都是张启山的张小鱼。
如果你让齐铁嘴想一个东西来形容二人的关系,他会说:风筝。
风筝与执线人。用来形容张启山与张小鱼最准确的。
张小鱼是风筝,张启山是攥着线轴的执线人。
执线人不松手,风筝永远有停留的节点。一旦执线人不在了,风筝也不会远走,只会坠落。
张启山进长沙的时候,就是个小兵,带着手底下百十来号人投靠军政部。打算在战场挣军功,给自己挣一个在长沙的立足之地。
齐铁嘴给自己算一卦,算出此人有枭雄之姿。
天算门,是九门里最早向张家递出善意的。
后来张启山从死人堆里把长官背出来,凭着救命之恩在军部有了站稳脚跟的机会。渐渐升上去。
再后来,凭武力,凭那一尊非常理可讲的,凭空出现的大佛像。张启山这个名字成了非亲近之人不可叫的称呼。大家开始叫他:佛爷。
张大佛爷,杀伐果断,铁面无私。
那个带面罩的小孩一开始只是个亲卫。连警卫班都没进。
齐铁嘴看着他努力训练,慢慢的站到那个人身边。
眼睛永远看着那个人。
齐铁嘴之前只当他忠诚。后来才发现,那不叫忠诚。又或者说,用忠诚来形容,太单薄。
那是一个信徒对神明最虔诚的信仰。
那天,三爷手下的暗线跑来通风报信,说九爷给张小鱼私底下送了封信。他们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内容。但是张小鱼看完信,躲着人去了趟西药房。
买了安眠药。
齐铁嘴脑子嗡的一声。心下只道不好!
顾不及关好门,连滚带爬的冲去张宅。
险之又险的截住了即将出门的张小鱼。
从来面罩不离身的人!
摘了面罩,大喇喇的露着那可怖的伤痕。
“你要做什么?”齐铁嘴手抖的几乎抓不住他的袖子“你要做什么?啊?”
张小鱼抓住齐铁嘴的手指,力道很轻,但是很坚定:“八爷,我不能看着佛爷牺牲自己。只要解决霍文海,九门,还有受九门庇护的人,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你就能自己去送死?!”齐铁嘴狠狠的推了他一把,把人推回门内“你想没想过,佛爷怎么办?啊?小烬呢?日山呢?你想没想过他们怎么办?张启山拿你当亲弟弟养!他把你从东北接回来不是让你有朝一日替他去送死的!他给你起名小鱼,是让你选择自由来去,江河湖海,来去自由!你现在在做什么?啊?把自己的命当做什么?”
最后三个字,齐铁嘴几乎是吼出来的。
“八爷,你相信我,我没那么容易死。”张小鱼红着眼睛说。“我有自保的手段,您别忘了,我姓张。”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他。这个小孩就是这样,决定好了的事情,张启山出面都改变不了。齐铁嘴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瓷瓶:“把它吃了,这是锁阳丹,是我齐家的不传之秘。只要你有一口气留着,就是两只脚踏进阎王殿。我也能从他手里把你抢回来!”
“谢八爷。您放心,我一定活着回来。”张小鱼咽下药丸,头也不回。
齐铁嘴站在原地,看着张小鱼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过阳光,走过树影,走过巷口的拐角。
一步也没有回头。
胡乱呼噜两下擦掉脸上的狼狈,齐铁嘴转身去找张启山。
要不说张家人的体质异于常人。
张启山醒了,坐在窗边的阴影里。看见齐铁嘴进来,也只是动了动眼皮。一言不发。
他在看那杯水,手底下压着解九写的信。
桌上的剩菜已经凉了,那杯水犹有余温,杯底还有没化干净的药片残渣。
“你喝的时候就没怀疑过那水有问题?”齐铁嘴想问他。那残渣都还在底下,为了药倒张启山,张小鱼那死孩子还不知道下了多大的计量。
你就什么都没有发现?那是药渣!不是沾袖口掉进杯子里的剩米粒!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齐铁嘴,九门八爷,天算门后人,铁口直断算无遗策,八面玲珑巧舌如簧。死的他都能说成活的。可他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那样,相顾无言。
街上突然传来骚动,有士兵在喊:“霍长官遇刺!”
张启山像上了发条的人偶,终于有了动作。
齐铁嘴拦住他:“你不能去。”
“我去接他回家。”
“臭鱼就是为了不让你出面,他才做了这些。你现在去,就是功亏一篑!老九的筹谋,臭鱼的牺牲就全白费了!”
张启山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当年的吴老狗。
都是一样的眼睁睁看着在意的人消失。
是因果轮回吗?
因为他秉公执法处决了吴铁。所以现在带走了他的小鱼?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盖着白布的张小鱼被送进张宅。
长官在旁边说了什么,张启山一个字也没听清。他伸过手去拉白布。心里带着一点希冀:张小鱼会突然一下睁开眼,然后跳起来,假装这是又一次的恶作剧。
张小鱼这样吓过张小烬。因为张小烬学问好,自己有段时间经常带着张小烬出任务。一向乖巧的张小鱼就假装尸体,在张小烬路过的时候跳起来吓他。
长官走之前,拍拍张启山的肩膀。
说了一句节哀。
眼泪从站着的人眼眶中离开,落入躺着的人的眼尾。
又从眼尾划落。
就像躺着的人也在落泪。
张启山觉得自己腿软的站不住。他蹲下来,抓住张小鱼的手。
是自己太难过,所以出现幻觉了吗?
为什么,他觉得张小鱼还有脉搏?
“老八!你过来看看!”
齐铁嘴听见他喊,立刻反应过来,一屁股把张启山挤到旁边:“好小子,还真没有食言!”
张启山像是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有些茫然。
“我知道我拦不住他,所以他出门之前,我让他服下我齐家秘制的丹药。只要他还有一口活气,我就能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张小鱼!”
锁阳丹锁得住命,但是不能代替肉体转移伤害。张小鱼受得伤是真的很严重。
但是没关系,命保住了。
张启山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于是假死计划被提上日程。
九门终归得以保全。
张小鱼的伤从秋日养到暖春,终于能下地走路。养伤的时候,齐铁嘴天天蹲在床边给他灌药,手也没停,那嘴更是没停过,张小烬就站在旁边,监工一样盯着他喝药。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把张小鱼的糗事事无巨细回忆了一遍,把人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启山每天处理完军务,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张小鱼心虚,几次想开口承认错误,但是张启山没理他。
有天晚上张小鱼从梦中惊醒,睁眼发现张启山握着他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忍了几个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佛爷,我知道错了,别不理我。”
张启山搂着他的脖子,把人压在怀里,轻轻拍着。
等张小鱼能下地走路那天,张启山带着他去了湘江边。风很大,张启山手里攥着一只纸鸢,线轴递到了张小鱼手里。他顺着风向松手,纸鸢顺着风往天上飞,越飞越高,线在两人的指尖连着,张启山没松手,张小鱼也没松手。
“我给你起名字,带你来长沙,不是让你把自己拴死在我身边的。”张启山望着天上的风筝,声音落在风里,“鱼是自由的,江河湖海,哪儿都能去。”
张小鱼攥着手里的线轴,摇了摇头,眼睛还是像从前那样,牢牢落在张启山身上。
“线在佛爷手里,佛爷往哪走,我就往哪儿走。”他说。1
夸赞型:大大写的感觉好上头,人物拿捏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