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密谋
农历七月十五,凌晨四点半。
孤岛村的天还没亮透,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村东头王铁柱家的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屋子中央那张八仙桌的一角。灯泡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光线更加暗淡,像是一只快要熄灭的蜡烛。
桌上横七竖八倒着四五个空酒瓶,一瓶红星二锅头喝得底朝天,还有几瓶便宜的啤酒也空了。一盘花生米吃得只剩下碎渣和几颗发了霉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屁股,有些还在冒着细烟,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发涩。整间屋子酒气熏天,混杂着汗臭味和烟草味,空气浑浊得像一锅烂粥。
王铁柱坐在桌前,面前的烟灰缸旁边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李师傅,看风水、驱邪,电话XXXXXXX”。纸条的边角已经被他攥得发皱,纸张都快破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他盯着那张纸条,眼睛布满血丝,眼球往外凸着,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眼睑下面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击,咚咚咚,咚咚咚,急促而没有规律,像是心里有一只鼓在疯狂地擂,擂得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昨天晚上那双血红色的脚印,那张从墙皮里浮现出来的惨白的脸,那句“土好硬啊,好冷。你下来陪我好不好”——这些话像一把锈蚀的钝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不致命,但疼得他浑身发抖。他只要一闭眼,那张脸就出现在眼前,那双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死死地盯着他,盯得他头皮发麻,后背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他一整夜没睡。不敢关灯,不敢闭眼,就这么坐在这张八仙桌前,一瓶接一瓶地喝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想了很多——想到三十年前那个夜晚,想到陈招娣被埋进土里时那双眼睛,想到这些年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没想到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
她回来找他索命了。
王铁柱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缠绕,像是一条灰色的蛇。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然后拿起手机,翻到王建国的号码。
他的手在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好几下,才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那头才接起来。王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几天几夜没喝水,又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虚弱和恐惧:“喂?”
“哥,是我。”王铁柱的声音也在发抖,他使劲清了清嗓子,想把那股颤音压下去,但没什么用,声音还是抖得厉害,像是冬天里冻得牙齿打颤,“昨天晚上,她也去找你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王铁柱以为信号断了,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时间一秒一秒地跳着。他又把手机贴回耳朵,这才听到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
“……嗯。”王建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打算怎么办?”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是困兽在喘息,又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王铁柱等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瓶叮当乱响,一个空瓶子滚到桌沿,掉在地上摔碎了,碎片溅了一地。他不管不顾,声音陡然拔高,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炸开,震得他自己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哥!我们不能等死!她说了,今天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的日子!她让我们等着!你等得起吗?!”
“那你想怎么样?”王建国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像是已经被吓破了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找师傅!”王铁柱咬着牙说,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找那种真正有本事的师傅,把她收了,镇压了,让她再也出不来!我就不信,一个死了三十年的鬼,还能翻了天不成!”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王铁柱以为王建国挂了电话,才听到一个声音,带着犹豫和怀疑:“你上哪儿找去?”
“我昨天一大早就去了青云山,找了那个张道长。”王铁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沮丧和愤怒,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那个老东西,说什么那女鬼怨气太重,他道行不够,不敢碰,不肯帮我们。操!什么狗屁道长,就是个怂包!收香火钱的时候倒是从来不手软!”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还能找谁?”
“我前几天在村里听人说,镇上有个李师傅,以前在茅山学过艺,专门给人看风水、驱邪避灾的,据说很灵验。”王铁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托人要到了他的电话。但要价高,一个人得五千。我一个人拿不出这么多,咱俩凑一凑。”
五千块,对于九十年代末的农村来说不是小数目。那时候一个普通农民干一年,纯收入也就几千块钱。五千块几乎是王铁柱大半年的收入了。
王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盘算自己手里还有多少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的狠劲:“我这边能凑个三千。”
“行,剩下的我来想办法。”王铁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心,“今天就把钱凑齐,明天一早就给李师傅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开坛做法!”
“好。”
电话挂断了。
王铁柱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外的夜色依然浓得像墨汁,什么都看不见。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被这片黑暗吞进去了,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和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酒瓶,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翻腾。他咳嗽了两声,眼眶都咳红了,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嘴角却扯出一抹笑来。
“陈招娣,”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不是要我的命吗?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头顶的屋梁上,一只乌鸦正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用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那只乌鸦的羽毛漆黑如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一块会呼吸的黑曜石。它的爪子在屋梁上轻轻抓了抓,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木板。
那只乌鸦张开嘴,发出一声沙哑的鸣叫——嘎——然后扑棱着翅膀飞出窗外,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它飞过田野,飞过河流,飞过一片荒凉的乱葬岗,最后落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老槐树的枝丫上,密密麻麻蹲着几十只乌鸦,像一串串黑色的果实。它们看到那只乌鸦飞来,纷纷转过头,用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它。
那只乌鸦又叫了几声,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然后,所有的乌鸦同时起飞,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其中一只乌鸦飞进了孤岛村东头的一片荒地。荒地中央有一座矮小的坟包,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几丛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坟包上的土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过,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色泽。
乌鸦落在坟头上,用爪子刨了刨土,然后低下头,对着坟包叫了三声。
第一声,坟包上的土松动了一下,几粒暗红色的土块滚落下来。
第二声,坟包裂开了一道缝,一股黑气从缝隙中渗出来,在空气中扭曲缠绕,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蜿蜒着爬向四面八方。
第三声,坟包整个炸开了,泥土四溅,一道身影从里面缓缓升起。
陈招娣站在坟头,身上的蓝布褂子沾满了暗红色的泥土,头发披散着,发丝间夹杂着草屑和泥沙。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黑,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跳动,忽明忽灭,像是地狱深处的烈焰,映得她整张脸都泛着幽幽的绿光。
她伸出手,那只乌鸦落在她的手臂上,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袖子。
陈招娣听完乌鸦带来的消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的鬼火烧得更旺了,绿莹莹的光芒在她空洞的眼眶里跳跃,像是有生命一般。
“找师傅?”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像是冬天的北风穿过裂缝,“好,很好。”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水里,迅速消散在夜色之中。她已经遁入阴间,沿着阴阳交界处的通道,朝酆都城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南方某座小城的废弃厂房里,刘芳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她站在厂房最深处的阴影中,四周堆满了锈蚀的机器和破碎的玻璃,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上面沾满了产房里的血污,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大片大片地洇在白色的布料上,触目惊心。她的腹部平坦,衣服的下摆垂到膝盖。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睛里燃烧着鬼火,幽绿幽绿的,像是两簇鬼魅的烛光。
“林建国,”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你以为你能躲得掉吗?”
她的身影也开始变淡,融入了阴影之中,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从一个鬼传到另一个鬼,从一片坟地传到另一片坟地。所有的孤魂野鬼都知道了这件事,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王铁柱和王建国。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些鬼的注视之下。
而他们自己,浑然不觉。
二、告状
阴阳交界处,迷雾翻涌。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穷无尽的灰色雾气在脚下翻滚,像是千万年的尘埃和腐朽的尸骨混合在一起,凝成了这片永恒的虚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潮湿,阴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每一个经过这里的魂魄。
两道身影在迷雾中穿行,一前一后。
前面的是陈招娣,身上的蓝布褂子在雾气中微微飘动,衣摆上沾着的泥土已经干了,结成一块块的硬壳。她的脸色惨白,眼眶中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跳动,照亮了前方几尺的距离。
后面的是刘芳,白色的病号服上血迹斑斑,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的脸色比陈招娣还要白,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眼中的鬼火同样燃烧着,一明一灭。
两人在迷雾中飞行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池。
那城池比枉死城更加雄伟壮观。城墙高达百丈,通体漆黑,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流转,散发出幽暗的金光,像是活的,像是一条条金色的蛇在墙面上游走。城门有三丈高,两扇门板是用一整块玄铁铸成的,上面浮雕着一条盘旋的黑龙,龙眼镶嵌着两颗血红色的宝石,在幽暗中熠熠生辉,仿佛活物一般,随着光影的变化而转动,时而睁开,时而闭合,像是真的有生命。
城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黑底金字,上面用古老的篆书写着三个大字——酆都城。
这里是阴曹地府的中枢,十殿阎王理事之所,诸神议事之地。
陈招娣和刘芳落在城门前,城门便缓缓打开了。沉重的门轴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是远古巨兽的低吼,从门缝里传出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门内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两旁矗立着两排高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不同的神兽图案,有麒麟、有貔貅、有狴犴、有獬豸,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两个人沿着青石大道向前走去。
大道两旁,不知何时站满了身影。那些身影有的高大威猛,有的矮小佝偻,有的穿着官服,有的披着铠甲,有的面目狰狞,有的慈眉善目。他们是七十二司的官员,是各方鬼差,是被惊动前来围观的阴间吏员。
他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招娣和刘芳身上。
“这就是那个被活埋的丫头?”
“就是她,死了三十年了,怨气冲天。”
“她旁边那个是谁?”
“听说是南方的一个女鬼,生完孩子后死的,跟她一起的。”
“她们来干什么?”
“告状。”
“告谁的状?”
“告那几个活埋她的人的状。”
“啧啧,有好戏看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陈招娣充耳不闻,径直朝前走去。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像是在丈量这条通往公道的大道有多长。
大道尽头,是一座更加宏伟的大殿。
大殿名为森罗殿,是酆都城内最高的建筑。殿顶覆盖着黑色的琉璃瓦,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无数只黑色的眼睛在注视着下方。殿脊上蹲伏着九只石兽,每一只都雕刻得精细入微,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从殿脊上跃下。
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陈招娣和刘芳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森罗殿。
大殿宽阔无比,一眼望不到边际。穹顶高耸入云,看不到顶端,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闪烁的星光,像是夜空的缩影。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青铜油灯悬挂在半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大殿两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两列身影。
左边一排,站着的是十殿阎王。秦广王面色赤红,双目圆睁,头戴冕旒,手持玉笏,威严肃穆,周身环绕着一层淡金色的神光;楚江王面容青黑,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宋帝王脸色蜡黄,眼神深沉,像是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五官王面色惨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阎罗王面容威严,双目如电,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卞城王神色冷峻,不苟言笑,像是一座冰山;泰山王面如古铜,身形魁梧,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小山;都市王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平等王面色平和,目光慈悲,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气息;转轮王面容苍老,眼神深邃,仿佛阅尽了世间沧桑。
十位阎王一字排开,各具姿态,周身环绕着淡淡的神光,庄严肃穆,令人不敢直视。
他们身后,站着七十二司的官员们。有的手持簿册,有的握着朱笔,有的捧着算盘,有的端着墨砚,一个个神情肃穆,目不斜视。他们的衣着各不相同,有的穿黑袍,有的穿青衫,有的着红袍,颜色各异,但每一件都绣着繁复的符文,在幽蓝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四大判官站在他们身侧。赏善司魏征手持金册,笑容温和;罚恶司钟馗豹头环眼,铁面虬髯,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铁笔;察查司陆之道面容清瘦,目光如炬;阴律司崔珏手持生死簿,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再往后,是五方鬼帝。东方鬼帝蔡郁垒身着青衣,面带微笑;西方鬼帝赵文和面色黝黑,身材魁梧;北方鬼帝张衡面容清秀,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南方鬼帝杜子仁一身红衣,如火如焰;中央鬼帝周乞面色金黄,不怒自威。
牛头马面站在大殿两侧的角落。牛头人身,头生双角,弯如新月,鼻孔喷着白气,手中握着一柄三股钢叉;马面人身马首,鬃毛倒竖,手中握着一柄长刀。黑白无常站在他们旁边。白无常一身白衣,面色惨白,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白帽,上面写着“一见生财”四个字,吐着长长的红舌头;黑无常一身黑衣,面色漆黑,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黑帽,上面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字,手中握着铁链。
整个大殿站满了阴差鬼神,密密麻麻,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那些悬浮的油灯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阴风呼啸。
不仅如此,大殿的角落里,还站着两个特殊的身影。
一个是城隍爷。他穿着一身大红官袍,头戴乌纱帽,腰间束着玉带,面容端正,三绺长须飘在胸前,手持一本簿册,正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景象。他是被惊动后从阳间的城隍庙赶来的,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惊动了整个阴曹地府。
另一个是土地公。他身材矮小,穿着一件土黄色的袍子,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白发白眉,脸上满是皱纹,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是从孤岛村的土地庙赶来的,毕竟陈招娣是他的辖区的鬼魂,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能不来看一眼。
土地公捋着胡子,低声对身边的城隍爷说:“这丫头,胆子不小啊。”
城隍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胆子是不小,但这事,不好办啊。”
陈招娣和刘芳站在大殿中央,面对着满殿的神明鬼差,没有丝毫惧色。
陈招娣抬起头,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位神明,从左列的十殿阎王,到他们身后的七十二司官员,再到右列的四大帝君、四大判官、五方鬼帝,最后落到角落里的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身上,又看了一眼城隍爷和土地公。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像是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像是冰块砸在石板上:
“各位阎王、帝君、判官、鬼帝、阴差在上,冤魂陈招娣,携冤魂刘芳,今日前来告状。”
大殿中依然安静,没有人说话。
秦广王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陈招娣,沉吟片刻,开口道:“陈招娣,你有何冤情,且细细说来。”
陈招娣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从她被父母卖给王家,到她被王铁柱、王建国、陈福来、王桂兰活埋,到她死后化为笔仙,再到王铁柱和王建国密谋找师傅来收她。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带着三十年的怨恨和不甘。说到自己被活埋的那一段,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像是把所有的软弱都咽回了肚子里。
刘芳也上前一步,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从她如何被林建国欺骗,到她在产房里生下林浩后大出血而死,到她死后化为怨鬼,再到林建国逃到南方小城,企图躲避她的索命。
两个人说完,大殿中一片寂静。
七十二司的官员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手中的簿册翻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大判官交换了一个眼神,面色凝重。罚恶司钟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中的铁笔握得咯咯作响。五方鬼帝皱起了眉头,相互对视了一眼。牛头马面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黑白无常的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城隍爷和土地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同情。
秦广王听完,沉默了良久,然后转头看向其他几位阎王。楚江王微微点头,宋帝王面无表情,五官王若有所思,阎罗王双目微闭,像是在思索什么。
“陈招娣,刘芳,”秦广王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威严,在大殿中回荡,“你们的冤情,本王已知晓。但你们可知道,阴司有阴司的规矩,阳间有阳间的法度,不可随意干涉?”
“我知道。”陈招娣说,声音平静,没有丝毫退缩,“但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们为我做主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声——我要报仇。那些害死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大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七十二司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议论声更大了。四大判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罚恶司钟馗冷哼一声,手中的铁笔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的石板都在微微颤动:“大胆!竟敢在森罗殿口出狂言!”
陈招娣转过头,直视着钟馗的眼睛,毫不畏惧。钟馗的双眼如铜铃一般,瞪着她,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但她没有退缩半步:“我不是口出狂言,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们可以拦我,也可以罚我,但我话放在这里——王铁柱和王建国,我收定了。林建国,刘芳也收定了。”
钟馗正要发作,却被一旁的魏征按住了手臂。魏征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向陈招娣,语气温和地说道:“陈招娣,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阴司有阴司的法度,你若私自寻仇,扰乱阴阳秩序,恐怕……”
“恐怕什么?”陈招娣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恐怕我会魂飞魄散?我早就死过一次了,我还怕什么?”
魏征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这时,一直沉默的阎罗王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如两道利剑,直射向陈招娣:“陈招娣,你可知道,王铁柱和王建国已经去找师傅了?那师傅若是真有本事,你恐怕连这森罗殿都出不去。”
“我知道。”陈招娣说,“所以我今天才来这里。我要一个说法——凭什么他们可以找师傅来收我,而我却不能向他们索命?”
阎罗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阴司自有公断。”
“公断?”陈招娣笑了一声,那笑容冰冷而讽刺,像是寒冬腊月的冰碴子,扎得人心头发疼,“三十年前我死的时候,公断在哪里?他们活埋我的时候,公断在哪里?现在我死了,他们还要找师傅来收我,让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公断又在哪里?”
阎罗王无言以对。
大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凝重。那些悬浮的油灯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压抑,火光微微摇曳,将满殿神明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
就在这时,大殿上方的空气忽然波动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上方降下来,压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来。那些悬浮的油灯剧烈摇晃起来,火光忽明忽灭,像是随时会熄灭。大殿中的温度骤然下降,冷得像是坠入了冰窖,连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在空中凝结成一团团小小的霜花。
所有的神明都变了脸色。
秦广王猛地站起身,朝着大殿上方拱手行礼。其他阎王、帝君、判官、鬼帝也纷纷躬身,连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都跪了下来,铁链拖在地上,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城隍爷和土地公也连忙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大殿上方洒下来,照亮了整个大殿。
光芒中,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那人身穿黑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每一串旒珠都是用最纯粹的黑玉打磨而成,在金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他的面容威严无比,双目如电,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善恶。他的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神祇独有的光芒,温暖而庄严,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压迫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跪拜。
他就是阴天子,又名酆都大帝,掌管阴曹地府的最高主宰。
他站在大殿上方,俯视着下方的一切,目光落在了陈招娣和刘芳的身上。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酆都大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洪亮,在大殿中回荡,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陈招娣,刘芳,你们的话,本座都听到了。”
陈招娣和刘芳抬起头,直视着酆都大帝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大帝,”陈招娣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只想要一个公道。”
酆都大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本座给你们这个机会。”
三、裁决
大殿中,所有的神明都屏住了呼吸。
酆都大帝站在高处,目光如炬,俯瞰着下方的陈招娣和刘芳。他的黑色龙袍在金光中微微飘动,十二旒冠冕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像是远山的钟磬,又像是天际的梵音。
“陈招娣,刘芳,”酆都大帝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威严,每个字都像是从天际传来的雷霆,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层层回音,“你们二人的冤情,本座已经查明。你们的仇人,确实罪该万死。”
陈招娣和刘芳对视一眼,同时跪下,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是——”酆都大帝的语气一转,变得更加严厉,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扫过两个人的脸庞,“你们可以报仇,但有一点必须牢记:不得危害人间的安宁与秩序,更不得伤害无辜之人。否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陈招娣抬起头,直视着酆都大帝的眼睛,声音坚定而冷静,没有一丝犹豫:“大帝放心,无辜之人的性命也是命,我们俩也不屑于这么做。我们只收该收的人,将他们收下来,交给阴司审判。其他的不归我们管,阳间的秩序归阳间管。等阳间的秩序管完之后,到了阴曹地府,我要一个一个地问他们——”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带着刻骨的寒意,像是从万年冰窖里吹出来的风,让整个大殿的温度又降低了几分:“我要问问他们,这心,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刘芳在一旁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声音同样冰冷,像是结了冰的河水:“那些人的底线和良心,早就喂了狗。我们活着的时候,他们欺我们、辱我们、害我们;现在我们死了,他们还想找人来收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不过是想要一个公道而已。”
陈招娣握住刘芳的手,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像是要把彼此的力量传递给对方。她们的手都是冰凉的,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却仿佛有了一丝温度。
陈招娣朗声说道,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撞击在四面八方的墙壁上,激起阵阵回音,一波一波,久久不息:“我们在此立誓——绝不伤及无辜人的性命,只向那些害死我们的仇人索命。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刘芳也跟着说道,声音同样坚定,一字一顿,像是用钉子钉在木板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大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的神明都看着她们,没有人说话。那些悬浮的油灯静静地燃烧着,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背后的石壁上,像是两尊永恒的雕像。
酆都大帝看着她们,良久,缓缓点了点头。他头上的旒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好。”他说,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许,“既如此,那你们就去拿黑令旗。记住了——该你们做的你们做,不该你们做的别做。人间的法律,阳间的秩序,保持平衡,别滥杀无辜。”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是要看穿她们灵魂的最深处:“就看你们俩,能不能拿到这旗。”
陈招娣和刘芳再次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大帝恩典!”
“去吧。”酆都大帝挥了挥手,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微风,“去做你们该做的事。将仇报完之后,就转世投胎去吧。这一世的苦,下一世不会再有了。”
陈招娣和刘芳站起身,转身走出了大殿。
她们的身后,大殿的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空旷的酆都城上空久久回荡。
走出酆都城,陈招娣和刘芳站在城门口,面前是无尽的灰暗空间。迷雾在她们脚下翻滚涌动,像是大海的波涛,一浪一浪地拍打着城门前的石阶,发出哗哗的声响。
陈招娣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然后望向远方。
在那个方向,是孤岛村。
是她的仇人们所在的地方。
“走吧。”她对刘芳说,“先去拿黑令旗。”
“拿了之后呢?”
陈招娣的眼中,鬼火熊熊燃烧,绿莹莹的光芒映在她惨白的脸上,像是一团来自地狱的烈焰,照亮了前方的迷雾。
“拿了之后——”她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就该收网了。”,1
本来想只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