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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鬼门将开

笔仙与怨念恶鬼复仇

场景一:南方小城·刘芳索命

农历七月十四,深夜十一点。

南方小城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五楼靠东的那间屋子还亮着灯。灯光是惨白的,从窗户透出去,在漆黑的夜色里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林建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开收音机,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客厅不大,十几平米,家具陈旧简陋,一张布艺沙发已经褪了色,扶手处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海绵。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蒂,有些还冒着细细的青烟。地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歪歪扭扭地滚在墙角。

他已经三天没刮胡子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眼窝深陷下去,眼袋垂着,眼球上布满血丝。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背心,露出瘦削的肩膀和凸起的锁骨,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壳。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不该一个人住在这里的。

这套房子是他和张秀英结婚时买的,住了十几年,到处都有那个女人的影子——厨房里她常用的那只砂锅还放在灶台上,阳台上她种的那盆茉莉花已经枯死了,干巴巴的枝条耷拉着,花盆里的土裂成了几块。卧室的衣柜里还挂着她的几件旧衣服,他懒得扔,也不敢扔。

他不敢去找张秀英。他知道她恨他,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他也知道自己活该。他更不敢去找那几个孩子——林婷、林晓晓、林浩,一个都不肯见他。林婷的电话打不通,林晓晓的电话倒是通了,但那头只说了一句话:“我没有爸爸了。”然后就挂了。

他试过给林浩打电话,那个被他以“领养”名义带回家的私生子,那个刘芳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张秀英——不,现在应该叫前妻了。张秀英在电话那头冷冷地说:“林浩已经跟你断亲了,登了报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别再打电话来了,他不认你。”

然后电话就断了。

他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无处可逃。

他不敢睡。

这几天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那张脸——惨白的,浮肿的,七窍流血的脸。那是刘芳的脸。她会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点一点地逼近,冰凉的手指抚摸他的脸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用那种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

“郎君……”

林建国猛地一颤,后背紧紧贴在沙发靠背上,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瞪大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客厅通往卧室的过道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张着的嘴。

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抓起茶几上的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背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刚放下啤酒罐,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清清楚楚,就在他耳边。

“郎君……哈哈……呵呵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而凄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穿透墙壁,穿透地板,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骨头缝里。林建国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茶几上的烟灰缸,烟灰和烟蒂撒了一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客厅的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日光灯,惨白的光线照着空荡荡的房间。

但那个声音没有停。

“刘芳在手术室可冷了……你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声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林建国浑身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下面……浑身上下都是血……我的孩子……你把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哭腔,带着怨恨,带着刻骨的疯狂。

“我的孩子!林建国,你还我命啊!还我的孩子!”

林建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对不起……刘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林建国,你这个死渣男!”声音猛地拔高,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你还我的命!还我的孩子!”

客厅里的日光灯开始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电压不稳。墙上的挂钟指针疯狂地旋转,嘀嗒嘀嗒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刺耳的嗡鸣。茶几上的啤酒罐被什么东西掀翻在地,咕噜噜滚到墙角,发出空洞的回响。

林建国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着。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变形——天花板在往下压,墙壁在往中间挤,整个房间像一只巨大的胃袋,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缩,要把他碾碎、消化、吞噬。

“林建国,你害了我。”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可怕,“你的罪行,我已经跟阴曹地府的阎王爷说了。我会向你索命,你若不死,我绝不罢休。咱们不死不休。”

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要看看你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你那镜台可不是一般人——不,一般鬼能经得起照的。你这个黑心肝的东西,为什么要骗我?”

林建国趴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翻白,嘴角溢出一丝白沫。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日光灯又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屋子里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很近,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郎君,土好硬啊,好冷……你下来陪我好不好?”

然后是笑声。

尖锐的、凄厉的、疯狂的、歇斯底里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黑暗中回荡,久久不散。

场景二:孤岛村·陈招娣控诉父母

同一时刻,孤岛村。

农历七月十四的子夜,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天地之间一片漆黑。村子里静得出奇,连狗叫声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一盏灯亮着。所有人都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门。

孤岛村东头,陈福来和王桂兰的家。

这是一栋老旧的土坯房,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和稻草。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有几处用塑料布盖着,风吹过时哗啦啦地响。院子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已经锈蚀了,推开来时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屋子里没有点灯。陈福来和王桂兰并排坐在堂屋的长凳上,两个人都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们面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点着三炷香,香烟袅袅上升,在黑暗中勾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轨迹。

陈福来今年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不停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王桂兰比他小几岁,但看起来比他还要苍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肉松垮垮地垂着,眼窝深陷下去,像两个黑洞。

他们在等。

等什么,他们心里清楚。

一阵风吹过来,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没有人的脚步声,但门槛外面的泥地上,出现了一行脚印——血红色的脚印,像是刚从血泊里踩过,又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一步一个,鲜红刺目,一步一步,朝着屋子里走来。

王桂兰的身体猛地一僵,嘴唇哆嗦着,想要喊叫,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咽。

供桌上的三炷香忽然加速燃烧,烟灰簌簌落下,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然后,一个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来。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哀怨,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爹……娘……”

陈福来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招……招娣?”

“是我。”那个声音说,依然很轻,很柔,但隐约能听出一丝压抑着的颤抖,“你们的女儿,陈招娣。我回来了。”

屋子里温度骤降。王桂兰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她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动弹不得。她只能坐在那里,瞪大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暗,看着那片黑暗中渐渐凝聚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形,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前襟糊着暗红色的血迹,袖口和下摆沾满了黄土,头发披散着,发丝间夹杂着草屑和泥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她往前走了一步。地面上,她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个血红色的脚印,像是从她脚底板渗出来的,鲜红,刺眼,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你们可真是我的好父亲、好母亲啊。”陈招娣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轻柔的,而是带着一种刻骨的讽刺和悲愤,“我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带着怨恨:“就因为我是女儿吗?妈,难道你不是女人吗?如果没有女人,他们这些男的能出生吗?自己都是从女人肚子里面爬出来的,为什么要嫌弃女人?”

王桂兰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想说话,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半天才发出一声嘶哑的哭腔:“招娣……娘对不起你……娘也是没办法……你爹他……”

“闭嘴!”陈招娣厉声喝道,声音在屋子里炸开,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你不要叫我招娣!你不配!你把我卖了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女儿?你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活埋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女儿?”

她一步步逼近,每一步踏下去,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个血红色的脚印。她走到王桂兰面前,俯下身,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了王桂兰的鼻尖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土腥味扑面而来——不是新鲜的血液的味道,是那种在地下闷了多年、已经氧化发黑的血,带着铁锈和腐败的气息。

“你告诉我,娘,”她的声音忽然又变得轻柔了,轻柔得可怕,“你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王桂兰尖叫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陈福来坐在一旁,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他的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个曾经是他的女儿、如今已经变成厉鬼的女人。

陈招娣直起身,转向他。

“爹,你呢?”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福来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招娣……爹……爹也是没办法……那时候家里穷……实在是养不活那么多孩子……”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陈招娣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火焰在燃烧,“1500元,对不对?我记得清清楚楚。1500元,一条命。你女儿的一条命,就值1500元。”

陈福来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摇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陈招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她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告诉你们,谁也救不了你们,谁也保不了你们。你们等着,你们就等着明天。我要看着你们,我要看看你们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散在夜色中。

屋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三炷香还在燃烧,香烟袅袅上升,在黑暗中勾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轨迹。地面上那一串血红色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堂屋中央,又从堂屋中央延伸到门口,鲜红刺目,像一条用血画出来的路,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圈。

场景三:邻村·陈招娣索命王铁柱

凌晨一点,邻村。

王铁柱独自一人蜷缩在老宅的角落里。这座老宅是王家的祖屋,位于邻村村西,一座青砖灰瓦的老院子,院墙塌了一半,用木板和铁丝勉强补着。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枯黄的蒿草齐腰深,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暗处摩挲。

自从林婉跟他离了婚,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娘家,这座老宅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不敢开灯,也不敢闭眼。

他蹲在堂屋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膝,像一只受惊的动物。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每一寸黑暗。

今天白天在祠堂里发生的一切,像一把刀子一样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三个孩子,一个一个地站到他面前,一个一个地宣布与他断绝关系。林悦——不,现在叫林悦了——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林欣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签完字就走了。最小的那个,林浩,当着全族人的面控诉他的罪行,说他打妈妈,说他不配当父亲。

然后他接受了鞭刑,一声不吭地扛完了二十下。那孩子硬气得很,比他这个当爹的强一百倍。

王铁柱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这辈子打过多少人?打过老婆,打过孩子,打过村里那些不听话的后生。他一直以为自己很强,很威风,没有人敢惹他。可现在呢?老婆跑了,孩子不要他了,全村人都知道他杀了人,他成了一个笑话。

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他的脖子上,凉飕飕的。

他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步一步,朝着堂屋的方向靠近。

王铁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脚步声在堂屋门口停下了。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没有人的影子,但门槛外面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双血红色的脚印,像是刚从血泊里踩过,一步一个,鲜红刺目,一步一步,走进了堂屋。

王铁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要站起来逃跑,但双腿发软,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瘫坐在墙角,眼睁睁地看着那双血脚印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然后,他看到了她。

陈招娣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前襟糊着暗红色的血迹,袖口和下摆沾满了黄土,头发披散着,发丝间夹杂着草屑和泥沙。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黑,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跳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土腥味扑面而来。

她歪着头,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铁柱,”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唱摇篮曲,“我是招娣呀,我是你的妻子。你这么狠心,将我活埋,你连一口棺材都不给我。”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上王铁柱的脸颊。那手指缝里嵌着干涸的泥土,指甲缝里也是黑的。王铁柱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止了,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气从她的指尖传递过来,渗透进他的皮肤,渗透进他的血管,渗透进他的骨髓。

“怎么这种眼神?”陈招娣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是在挑衅我吗?”

王铁柱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几个字:“招……招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你饶了我……”

“饶了你?”陈招娣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厌恶,“你现在求饶的样子,活脱脱的像一条狗,摇尾乞怜的样子,真是痛快。”

她直起身,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堂屋,然后发出一声轻笑:“没人能救得了你。怎么,你的妻子、你的儿女都不救你?真是众叛亲离呀。”

王铁柱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招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你放过我……”

陈招娣低下头,看着他像一条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脚下,脸上没有任何怜悯的表情。

她俯下身,嘴唇贴近他的耳朵,轻声说:

“土好硬啊,好冷。你下来陪我好不好?”

王铁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陈招娣直起身,看着他瘫倒在地上的丑态,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黑夜中回荡,传遍了整个村庄。

场景四:邻村·陈招娣审判王建国

凌晨两点,邻村,王建国家的院子。

王建国和王铁柱是亲兄弟,两家的老宅隔着一条窄巷子,相距不过五十步。王建国的院子比王铁柱家略新一些,是八十年代末翻修过的,红砖墙,水泥地面,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藤蔓已经枯死了,干巴巴的枝条缠在竹竿上,像一根根弯曲的手指。

他同样没有睡着。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半瓶下去,但酒精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麻痹,反而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更加恐惧。

他知道她会来。

果然,一阵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土腥味。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王建国打了个寒噤,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陈招娣站在门槛处,冷冷地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亮了她那件沾满黄土和血迹的蓝布褂子,照亮了她头发间的草屑和泥沙。她的脚下,门槛边,有一个血红色的脚印,像是刚从她脚底渗出来的,鲜红刺目。

“建国,”她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你为什么要跟你的亲弟弟一起,帮着来埋我?为什么要掩盖罪行?”

王建国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话还没出口,就被陈招娣打断了。

“你不用解释。”她慢慢走近,每一步踏下去,地板上都留下一个血红色的脚印,“你们等着,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她在他面前停下,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点在他的额头上。那指尖带着一股血腥味,像是刚从伤口里蘸出来的。

“你的心,我会挖出来看看,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说完,她转身离去,身影消散在黑暗中。

场景五:县城·陈招娣问弟

凌晨三点,县城。

陈耀祖住在老城区后河巷十七号,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步梯楼,三楼东户。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一闪一闪的,像快断气的人眨眼睛。墙皮脱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墙角长着一层滑溜溜的青苔。

屋里没开大灯。

客厅只亮着电视柜底下那盏五瓦小夜灯,蓝幽幽的光,照得满屋像泡在死水里。陈耀祖一个人窝在布沙发上,沙发左边弹簧坏了,他半个屁股往下滑,也懒得挪。身上还穿着白天的白衬衫,领带扯松了,第二颗扣子崩了,胸口那撮胸毛露出来,他也顾不上。

茶几上摆着半瓶老村长白酒、一碟潮了的花生米、半包白沙烟,还有一部老年机。屏幕亮着,停在李梅的号码界面,拨号键按下去又取消,取消了又按,反复七八次,到底没敢拨出去。

他不敢。

白天村长托人带话,说孤岛村那边闹翻天了,王铁柱和王建国两家全散了,孩子断亲、老婆改嫁、祠堂里鞭子见了血。那人还说了一句话,压低了声音说的,像怕隔墙有耳——“你姐回来了。”

就这五个字,把陈耀祖的魂儿钉在了墙上。

他这辈子最怕的事,不是李梅跟他离婚,不是孩子改姓,不是生意赔本——是那年,他八岁,秋天,孤岛村东头的荒地上。

他记得那天傍晚,天擦黑,晚霞红得像泼了血。他爹陈福来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那块地边上。他娘王桂兰站在远处,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王铁柱和他哥王建国蹲在土堆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看见他姐陈招娣被捆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躺在那个挖好的土坑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混着泥土,把头发黏在脸上。

他害怕了,想跑。可他爹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他挣不开。

然后他爹蹲下来,把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塞进他手里——那是一把铁锹,锹头上沾着湿漉漉的黄泥。他爹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把那一锹土,倒进了坑里。

土落在陈招娣身上的声音,他记了三十年。

不是轰的一声,是“噗”的一声,闷闷的,像雨打在烂泥地上。那把土落在她的肚子上,她猛地弓了一下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盯着她亲弟弟,盯着那个被她从小护在身后的男孩,盯着那个往她身上倒了第一锹土的人。

陈耀祖当时吓傻了,铁锹从他手里滑落,咣当掉在地上。他爹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抄起铁锹,一锹一锹地往坑里填土。王铁柱和他哥王建国也动了手。三个人,三把锹,土像下雨一样落进坑里,很快就把那件蓝布褂子盖住了,把那头散开的长发盖住了,把那双瞪大的眼睛盖住了。

陈耀祖站在旁边,浑身发抖,尿湿了裤子。他想喊“别埋我姐”,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他这辈子,就欠了这一声喊。

三十年过去了,他从一个八岁的孩子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结了婚又离了婚,有了孩子又丢了孩子,在县城里混得不咸不淡,喝醉了就吹牛,醒着的时候就装死。他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件事忘掉,可以把那个黄昏、那把铁锹、那声“噗”从记忆里删掉。

可他忘不掉。

尤其是今天晚上。

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秒针每走一格,就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上敲一下。他盯着茶几上的酒瓶,想再喝一口,手却抖得连瓶子都握不住。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摩擦,沙沙的,沙沙的。

陈耀祖的脖子僵住了。他想转头去看,可颈椎像生了锈,咔咔响了两声,头只转到一半,就看见了——

玄关的地砖上,有一串脚印。

血红色的脚印。

不是颜料,不是油漆,是真正的血——暗红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氧化发黑,边缘渗进地砖的缝隙里,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踩过,又像是从脚底板上一滴一滴渗出来的。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脚,从防盗门的方向一路延伸进来,穿过鞋架,绕过他掉跟的拖鞋,一直走到客厅中央,停了。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中。

陈耀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站起来,可两条腿像灌了铅,屁股粘在沙发上,怎么也抬不起来。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响声。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耀祖。”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地板底下渗上来的。

“耀祖,我是姐姐。”

陈耀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哭,是吓的,是憋了三十年的恐惧和愧疚同时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化成一声变了调的呜咽。

客厅中央的那团黑影慢慢凝实了。先是一双脚,赤着,脚趾甲脱落了一半,露出底下发黑的肉,脚底板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然后是一件蓝布褂子,前襟糊着暗红色的血迹,袖口和下摆沾满了黄土;再往上,是一张脸——泡肿的、惨白的、左腮有一道土夯出来的钝痕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一团幽绿绿的鬼火。

她站在那里,脚下的地砖上,慢慢洇开一圈暗红色的血印。

陈招娣歪着头看他,像小时候在灶屋门口等他放学回家一样。

“耀祖,”她又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瓷砖上,没有声音,只留下一个血红色的脚印,“你给姐姐添了一把土,还记得吗?”

陈耀祖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了下去,扑通跪在地板上,膝盖磕在瓷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疼了。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浑身抖得像筛糠:“姐……姐我错了……我当时小……我才八岁……是爹按着我的手……我不想埋你的……我真的不想……”

“你不想?”陈招娣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尾音微微上扬,像刀刃划过玻璃,“你不想,可你还是添了那一锹土。土落在我肚子上的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睛,你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我看见了……”陈耀祖趴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看见你看着我……你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姐,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

“你确实不是人。”陈招娣走到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像一条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脚下。她脚底的血在地砖上洇开,慢慢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反射着小夜灯幽蓝的光。“你八岁,不懂事,我不怪你拿了那把锹。可我怪你——后来你长大了,你懂了,你却从来没有回来过。你没有在我坟前烧过一张纸,没有添过一把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你姐是被活埋的。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在县城娶妻生子,过你的安生日子。”

她蹲下来,冰凉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陈耀祖对上了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绿幽幽的鬼火映在他瞳孔里,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耀祖,你告诉姐,”陈招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语调,“你夜里睡得着吗?”

陈耀祖张了张嘴,想说“睡得着”,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睡不着。他每天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双眼睛,看到那把铁锹,看到那件蓝布褂子一点一点被黄土盖住。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八岁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陈招娣松开了手,直起身,低头看着他哭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玄关处,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带你走。”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明天才是七月十五。明天,你到孤岛村来,到我坟前来。我要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你今天说的话。”

她的身影消散在黑暗中,只留下地上一串血红色的脚印,和一屋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陈耀祖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

明天,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他逃了三十年的地方,回到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前。

他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