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离七月半鬼门大开还有整整一个月,可孤岛村周围的空气却已经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刘芳化作一缕红衣厉鬼,在孤岛村与邻村交界的荒地上徘徊。她死后怨气极重,虽没了肉身,却能感知到这片土地上残留的、比她还要浓烈的冤屈。
她在游荡中,偶然从两个在田埂上歇脚的老农闲谈中,拼凑出了一桩尘封三十年的惨案。
“……造孽哟,老陈家那丫头,就是被活活钉在棺材里埋的。”
“嘘!小声点!那王家给了不少钱,老陈两口子拿了钱,哪还管女儿死活?那王家小子是个酒疯子,喝多了就打人,丫头受不了跑回娘家,结果你猜怎么着?她爹妈嫌她丢人,又怕退彩礼,干脆跟王家小子一合计,把她塞进棺材,钉子钉得死死的,埋在后山了!”
刘芳听完,浑身的鬼气都在剧烈翻涌。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女孩在棺材里绝望抓挠的模样,那指甲断裂的声音,那缺氧窒息的痛苦,竟与她在手术台上大出血时的绝望如出一辙。
“好……好一对畜生父母,好一个狠毒丈夫。”
刘芳循着那股冲天的怨气,飘到了后山一个被荆棘和藤蔓死死缠绕的隐秘洞穴前。这里阴风阵阵,连鸟兽都不敢靠近。
她飘进洞穴,红衣无风自动。洞内阴冷刺骨,比外面的夏夜还要冷上几分。
“出来吧。”刘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鬼魂特有的阴冷穿透力,一字一字地往洞深处送,“我知道你听得见。”
洞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了。
过了许久,一个身影从洞深处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的女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是紫黑色的。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干硬的泥土,指甲翻起,指尖磨得只剩白骨——那是她在被活埋之后,拼命想要挖开泥土留下的痕迹。
她站在洞口,空洞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刘芳,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从土里挖出来?”
那声音沙哑、虚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带着几十年不见天日的阴冷。
刘芳没有退缩,直视着陈招娣的眼睛:“我叫刘芳。我死在林建国手里。”
陈招娣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林建国……”
“对,林建国。他在外面找的女人就是我。”刘芳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恨意,“他骗我说会离婚娶我,一心一意对我好,全是鬼话。我给他生了儿子,他在医院外面舍不得掏手术费,眼睁睁看着我在手术台上大出血死掉。连坟都没给我立,把我儿子扔进了福利院。”
她猛地凑近陈招娣的脸,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后来,林建国又以领养的名义,把那个孩子带回了家。他老婆张秀英发现真相后大吵大闹,最后竟然妥协了,把那个孩子当亲生的养!”
陈招娣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你和我是同一种人。”刘芳的声音越来越高,手指关节攥得发白,“都是被男人骗了命、被亲人负了心的孤魂野鬼。”
她一把抓住陈招娣瘦弱的肩膀,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陈福来把你卖给王铁柱的时候,你跪在地上求他,他听了没有?王铁柱把你按在地上活埋的时候,你喊了一整夜,陈福来和王桂兰谁管了?”
陈招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鲜血渗出。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陈福来冷漠的眼神,王桂兰恶毒的咒骂,王铁柱粗暴的双手,还有那冰冷的泥土,一点点将她掩埋的绝望……
“好哇……非常好……”
陈招娣突然开口了,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沾满泥土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极其诡异的笑容。
“我的好父亲陈福来,我真的好爸爸……”
她一字一顿地念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我这个亲生父亲,这个亲爹,真是好的很啊……”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握紧拳头,那些翻起的指甲深深地扎进掌心,黑色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陈福来把我卖给王铁柱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求他,我说我不嫁,我不想去。你知道陈福来怎么说的吗?”
陈招娣模仿着陈福来的语气,惟妙惟肖,可那模仿里全是刀子。
“他说:‘丫头,人家给了彩礼的,你不去谁去?家里还等着这笔钱给你弟弟娶媳妇呢。’”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泥土,嘴角那抹诡异的笑越来越深。
“我逃了。我拼了命地逃。我以为我能跑掉,我以为这世上还有我一条活路。”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红的恨意:“可陈福来带着王铁柱,把我从村口追了回来。他们把我拖到后山,按在地上,一锹一锹地往我身上盖土。”
刘芳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我喊了。”陈招娣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刮过铁板,“我喊了一整夜!我喊陈福来!我喊救命!我喊我错了我不跑了!可陈福来和王桂兰谁听了?谁管了?”
她死死地盯着刘芳,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从眼眶里流下来,滴在红色的裙子上。
“他们把我埋了。”
“我的亲生父亲陈福来,亲手把我埋了。”
“然后陈福来拿着卖我的钱,去外面找女人,过他的快活日子。”
陈招娣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说的那个林建国,他当初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他爱我,他说他会保护我,他说这辈子对我好,一心一意。”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洞穴里来回撞荡。
“男人嘴里的好话,就跟坟头上的纸钱一样,烧完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刘芳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样被命运碾碎的女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了陈招娣冰冷的手指。
“招娣。”刘芳的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七月半就要到了。鬼门开的那天,你跟我一起,去找他们算账。你的仇,我的仇,加在一起,一个都跑不掉。”
陈招娣低头看着刘芳的手,那双冰冷的手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她缓缓握紧了刘芳的手指,嘴角那抹笑变得更深、更冷、更诡异。
“好。”
只有一个字,可那语气里的恨意,比这洞穴里积攒了几十年的阴气还要浓。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洞外,乌云彻底遮蔽了月亮,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吞噬。
后山上刮起了一阵阴风,卷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朝着孤岛村的方向呼啸而去。
七月半的复仇棋局,在这一刻,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