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世|荒原守墓人,千年等一风
大荒无春秋,万里尽枯沙。
这里是三界遗弃的葬神荒原,寸草不生,终年风沙呼啸,日月无光。
千万座残碑坟冢连绵万里,埋着陨落的神明、消散的仙魂、寂灭的过往。
而沈砚辞,是这片荒原唯一的守墓人。
他在这里独坐千年。
无生、无死、无岁月、无来人。
天道罚他永生孤寂,守万古荒坟,渡无边枯寂。他没有轮回,没有归途,连死亡都是奢望。
千年以来,风沙是伴,枯骨为邻。
世人皆知,荒原守墓人无心、无情、无念,是天地间最冷的活物。
他早已麻木,早已荒芜,早已觉得这一生,只会在死寂里永恒耗下去。
直到许归踏沙而来。
黄沙漫天,她一身素衣,徒步穿过万里枯荒,步步走向这片无人踏足的死地。
风沙刮得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乱她松弛坦荡的眉眼。
她是这片万古荒原,千年迎来的第一阵风。
沈砚辞静立最高的残碑之上,玄色衣袍覆满薄沙,眸光死寂冰冷。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死寂千年的神魂,骤然掀起翻天覆地的海啸。
是她。
第三世深海泣血,第二世校园落空,第一世灯火崩塌。
三世记忆,三世落空,三世疯魔执念,全部翻涌而上。
他比任何一世都清醒,也比任何一世都恐惧。
他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少女,薄唇紧绷,声音沙哑得像磨过黄沙:“滚出去。”
“此地无生,无乐,无暖,不值得你停留。”
他赶她。
拼命赶她。
前三世他或期待、或挽留、或卑微祈求,换来的都是彻骨别离。
这一世他宁愿从未被治愈,从未遇见她。
他怕了。
怕好不容易亮起的荒芜人生,再被瞬间抽走,留他比从前更空、更痛。
许归没有退。
她踩着细碎黄沙,走到他身前,抬眸望他。
她看见他眼底沉淀千年的孤寂,看见他身上亘古不散的荒芜,看见他藏在冷漠底下的惶恐。
“你守了这里一千年。”她声音很轻,穿透呼啸风沙,“没人陪过你,对不对?”
沈砚辞喉间发紧,别开眼,拒不言语。
“那我陪你一阵子。”
许归直接坐下,坐在漫天黄沙里,坐在冰冷残碑旁,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她不说救赎,不说永远,只说一阵子。
她懂自己的宿命。
快乐鸟没有脚,从来没有资格许诺余生。
可哪怕只是一阵子,她也想温柔陪他一程。
沈砚辞冷眼看她,心底拼命设防。
他告诉自己:别动心、别贪恋、别期待。
她是过路风,是飞翔鸟,终会转身远去,留你一人万古孤寂。
可人心最是不由己。
千年枯寂,万年荒芜。
他太久没有见过温柔,太久没有感受过烟火。
许归会陪他静坐荒原,陪他看永夜落尘,陪他数遍万里坟冢。
风沙凛冽时,她会站在他身前,替他挡去漫天黄沙;
天地死寂时,她会轻声说话,把人间温柔、四季风月,一点点讲给他听;
他终日面无表情、麻木漠然,她就安安静静待在旁边,从不逼他开口,从不强求他温情。
她治愈他的荒芜,抚平他千年的孤寂,让这片万古死寂的荒原,第一次有了温度。
沈砚辞冰封千年的心,一点点松动、融化、沦陷。
他开始习惯性看向身侧,开始习惯身边有人相伴,开始在风沙起时,下意识护住她。
千年无情,一朝动情。
他明明记得前三世的结局,明明清醒知道她终会离开。
可他还是无可救药,再次爱上她。
爱意叠加三世执念,比从前更沉、更疯、更刻骨。
他开始贪。
贪她的温柔,贪她的陪伴,贪这转瞬即逝的人间烟火。
无数个黄沙漫卷的深夜,他会默默看着她安睡的侧脸,低声呢喃:
“阿归,别走。”
“就这一次,为我落地一次,好不好?”
他不敢大声,不敢让她听见。
他怕连短暂的陪伴,都会被宿命收回。
日子一日日过。
万古荒原,因一个过客的到来,不再荒芜。
沈砚辞千年死寂的人生,被她彻底圆满。
他不再偏执孤寂,不再麻木等死,眼底终于有了鲜活的温度,有了名为“期待”的东西。
他被彻底治愈,彻底救赎。
【攻略进度:100%】
冰冷的系统提示,准时在许归脑海炸开。
任务圆满完成。
即刻返程,回归现实。
许归抬眸,看向身侧静静看风沙的沈砚辞,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歉意。
她从来不负人,她只是,留不住任何人。
沈砚辞几乎在她眼神亮起的瞬间,就预知了结局。
他全身骤然僵硬,血色尽数褪去。
风沙骤停,天地死寂。
他猛地转头,伸手死死想去攥住她的衣袖,动作仓促又狼狈,是千年从未有过的失态。
“阿归——!”
少女的身形,开始一寸寸透明、消散。
光影碎裂,温柔散尽。
她看着他,眉眼依旧温柔坦荡,没有丝毫亏欠,也没有丝毫犹豫。
“沈砚辞,我走完啦。”
“谢谢你陪我看荒原风沙。”
沈砚辞指尖抓空,怀里一片冰凉。
他颤抖着开口,压着喉间汹涌的哽咽,用尽四世累积的执念,第四次卑微挽留。
这是他第四次求人,第四次放下所有尊严、所有孤傲、所有偏执。
“留下来。”
“我守了千年荒原,从未求过天地、求过神明。”
“我只求你这一次。”
“别丢下我。”
【第四次挽回:彻底失败】
漫天风沙骤然再起,席卷万里荒原。
空荡荡的残碑之侧,再也没有素衣少女的身影。
她走得干净、利落、决绝。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像一只自由的无脚鸟,掠过荒芜山河,即刻远飞,永不驻足。
天地辽阔,万古枯荒。
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千年孤寂本已麻木,可经过她的温柔点缀,再重回荒芜,便是万倍凌迟。
从前的荒原是死寂。
现在的荒原,处处都是她的痕迹,处处都是落空的温柔。
风过坟冢,皆是她的声音;沙落残碑,皆是她的身影。
他守得住万古坟冢,却守不住一阵路过的风。
沈砚辞独自立在漫天黄沙里,久久未动。
玄色衣袍被风沙灌满,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四世了。
四世治愈,四世圆满,四世离别,四世惨败。
他终于彻底清楚。
不是时机不对,不是境遇不好,不是他不够爱。
是她的宿命,天生如此。
快乐鸟没有脚,终生飞翔,终生自由,终生,不属于任何人。
而他,生生世世,都是那个被遗落的人。
风沙漫漫,万古寂寥。
他低声轻笑一声,笑声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疯魔与悲凉。
“好。”
“你不留下。”
“那我就生生世世,等你路过。”
“你飞多少世,我就等多少世。”
“你走多少次,我就痛多少次。”
“我耗得过轮回,耗得过岁月,耗得过万古孤寂。”
“我唯独耗不过——不爱停留的你。”
荒原依旧荒芜,守墓人依旧孤寂。
只是从此,他的千年孤寂里,多了一道刻入神魂、永生不灭的执念。
下一世,无论山海星河,无论轮回异世。
他依旧会等她,依旧会爱她,依旧会——被她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