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K1142次列车，凌晨两点十五分发车。

这是一趟从深城开往连云市的绿皮车，全程两千多公里，站站停，慢得让人心焦。何宇豪没省这点钱——他兜里揣着范爷给的那张十万瑞士银行本票，出白虎堂前就在附近ATM取了几千现金，直接买了下铺。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脚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何宇豪躺在铺位上，左臂的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但血迹还是隐隐透了出来。他没睡，只是把黑色鸭舌帽压低，遮住了眉眼，也遮住了左耳后那条若隐若现的青龙尾。

没人敢惹他。不是因为他身上的伤，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子从赤柱带出来的煞气。对铺的大叔本来想吐槽他鞋子脏，一对上他那双眼睛，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缩回去刷短视频。

“哐当——哐当——”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沉闷。何宇豪脑子里一会儿是范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会儿是赵虎被他按在地上时那双不甘的眼睛，最后定格在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父亲穿着工地反光背心，母亲系着围裙，弟弟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

那是他在赤柱两年，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

“华苏……云县……”他在心里默念着。回去先把房子翻修一下，给弟弟攒点学费，然后找个厂子上班，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十万块，他打算到了连云市，先找家大银行存个定期，剩下的取现金放家里，踏实。

“这辈子，再也不碰江湖了。”他对自己说。

……

与此同时，华港。

朱雀帮总堂，一间普通的办公室里。

一个负责盯监控的四九仔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铁路票务系统的后台——这是朱雀帮花了点钱，从火车站内部搞到的权限。

“找到了！”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站着的几个面色阴沉的堂主，“何宇豪买了去连云市的火车票！车次K1142，凌晨两点十五分发车，买的还是下铺！他用的身份证买的票，跑不掉！”

“好！”一个堂主狞笑起来，“这小子倒是老实。立刻查这趟车的停靠站点，通知沿线的兄弟，上车找人！”

“不用那么麻烦，”另一个堂主冷笑，“这趟车慢，站站停。我们直接派人上车，一节一节车厢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陈爷说了，死命的查，就地解决。”

“对了，”第一个堂主补充道，“这小子刚废了曹成杰，身上有伤，很好辨认。告诉兄弟们，见到一个穿黑衣服、左臂带血的年轻人，不用废话，直接动手。火车上空间窄，正好堵住他，让他跑都没地方跑。”

……

绿皮车上，何宇豪并不知道，杀机已经上了这趟车。

他只是觉得肚子有点饿。

他摸了摸裤兜，里面除了那张瑞士银行的本票，还揣着几张百元大钞。他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那桶在站台买的泡面，还有两根火腿肠，走到车厢连接处的热水器前，撕开包装，倒入开水，盖上盖子。

热气腾腾的蒸汽冒了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靠在墙上，等着泡面熟透，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以及远处偶尔闪过的灯火。

“快了……”他低声说道，声音几乎被车轮声淹没，“快到家了。”

他没注意到，在下一节车厢的连接处，三个穿着黑色夹克、眼神凶狠的男人，正一边一个，夹着一个吓得发抖的列车员，低声询问着什么。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掂着一把用报纸裹住的砍刀。

……

几分钟后，何宇豪撕开泡面盖子，热气扑面而来。他刚把火腿肠掰成两半，准备扔进汤里，耳朵突然动了动。

脚步声。

不是旅客那种拖沓的、疲惫的脚步，而是带着杀气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正从前后两个方向，朝着他这个连接处逼近。

他猛地抬头，左耳后的青龙尾在帽檐下若隐若现。

前面车厢门口，先探进来一个脑袋，三角眼，嘴角有颗黑痣，正是刚才威胁列车员的那个。他一眼就锁定了何宇豪左臂上的血迹，眼神一亮，回头低吼：“在这儿！”

“哐当！”

后面车厢的门也被踹开，两个黑夹克堵住了退路。

三个人，两把砍刀，一把弹簧刀，呈三角之势，把何宇豪堵在了厕所门口的死角里。

“何宇豪？”三角眼狞笑，手里的砍刀往前一指，“朱雀帮办事，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周围的旅客瞬间炸了锅，尖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有人往座位底下钻，有人往远处跑，连接处瞬间清空了一大半。

何宇豪没动，只是缓缓把泡面桶放在地上，汤汁晃荡。

“朱雀帮？”他抬起眼，眼神冷得像冰，“陈天火派你们几个废物来，就想留下我？”

“嘴还挺硬！”三角眼怒喝，“砍了他！”

三把刀同时扑上！

何宇豪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左脚猛地一蹬墙壁，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迎着三角眼撞了过去！

三角眼没想到他敢主动出击，愣了一瞬，砍刀还没抡圆，何宇豪已经贴身，右手一把抓起地上那桶刚泡开的方便面——

“哗！！”

滚烫的开水夹杂着面条、调料包，精准地泼在了三角眼的脸上！

“啊——！！！”

三角眼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整张脸瞬间通红起泡，眼睛被辣椒油糊得睁不开，双手本能地捂住脸，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另外两人见状，眼睛都红了，两把刀一上一下，朝着何宇豪的腹部和小腿砍来！

何宇豪左臂有伤，无法用力，只能靠腰腹的力量猛地扭身，刀锋擦着他的黑T恤划过，划破了布料，也在他薄肌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咬着牙，借着力道，一刀劈在其中一个黑夹克的手腕上，弹簧刀当啷落地。紧接着，他膝盖猛抬，顶在那人的下巴上，那人仰面便倒，后脑勺重重磕在铁门上，当场晕死过去。

最后一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何宇豪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拽了回来。

“说，”何宇豪的声音冰冷刺骨，刀刃（捡起的那把砍刀）抵在那人的脖子上，“陈天火还派了多少人在车上？”

那人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只……只有我们三个……陈爷说……说你身上有伤，我们三个足够……”

何宇豪眼神一冷，刀背在那人脖子上狠狠一拍，那人两眼一翻，也晕了过去。

他松开手，任由那人瘫软在地，自己则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着。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再次崩裂，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低头看了看那桶被踩翻的泡面，面条和汤汁洒了一地，两根火腿肠滚到了角落里。

“可惜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弯腰，捡起其中一根没沾灰的火腿肠，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味道还行。”

他直起身，把剩下的半根火腿肠塞进嘴里，嚼碎，咽下。然后，他捡起那张沾了一点汤水的本票，仔细擦干净，重新揣回裤兜。

随即，他掏出那部从华港带出来的老式诺基亚，翻出那个只存了一个号码的电话簿，按下拨号键。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范爷平静的声音：“豪仔？”

“范爷，”何宇豪声音低沉，“我在K1142次列车上，遇到朱雀帮的人了。三个，解决了。陈天火不打算让我回华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范爷一声冷笑：“陈天火这条火麒麟，胆子是真肥。你别管了，车上的事，我来处理。你安心睡觉，到了连云市，给我打个电话。”

“好。”何宇豪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范爷，谢了。”

“自己人，谢什么。”范爷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何宇豪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刚走到自己铺位，列车长已经带着乘警匆匆赶来，脸色煞白。

何宇豪没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事情解决了，人还在后面连接处。你们可以报警，也可以自己处理。”

列车长看着他左臂的血迹，又想起刚才接到的一个神秘电话——那是上级领导打来的，让他“务必配合这位何先生，不要节外生枝”。

列车长咽了口唾沫，点头哈腰：“何……何先生，您放心休息，这里我们来收拾。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何宇豪没理他，脱了鞋，躺回下铺，拉上窗帘，闭上眼睛。

车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快了……”他再次低声说道，声音逐渐低沉，陷入了沉睡。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