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豪从金至尊出来,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没叫白虎帮的车,就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扔给司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
“去半山,白虎堂。”
司机从后视镜里瞅见他那一身血,还有从衣领里探出来的一截青黑色纹路——那是一条青龙的尾巴,从后背绕上来,死死盘在左耳后,鳞爪分明,张牙舞爪,像是要择人而噬。司机方向盘猛地抖了一下,没敢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在弥敦道上窜了出去。
白虎堂,正厅。
此时厅内早已坐满了人。
康叔不在——那把居于正中的黄花梨“伏虎椅”空着,椅背上镶嵌黑曜石的下山白虎在灯光下冷冷地俯视着所有人。但这空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压,提醒着在场每一个人,谁才是白虎帮真正的主人。
椅子的两侧,此刻坐着两个人。
这两人,是与范爷同级别的元老。虽然早已不掌具体堂口,但在帮内的话语权,连范爷也要礼让三分。
左边那位,叫“酒仙”陈九。七十出头,手里永远攥着个紫砂酒葫芦,穿着一身灰布长衫,看着像个落魄老叟。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睁开时,精光四射,十年前他是华港道上出了名的“杀人王”,一手短刀,见血封喉。
右边那位,叫“铁算盘”李伯。六十多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身上是考究的中山装。他管了白虎帮三十年的账,也管了三十年的刑罚。据说当年有堂主私吞公款,被他用这串佛珠一颗一颗砸碎了膝盖骨。
范爷坐在陈九下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翡翠扳指,脸色平静。
而在大厅中央,站着白虎帮的五大双花红棍。
老大“笑面虎”陈江,老二何宇豪,老三“过山虎”张彪,老四“坐山虎”李峰,老五“钻山虎”赵虎。
何宇豪刚打完架,身上那件黑T恤被划得稀烂,左臂的伤口简单包扎着,血迹透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像冰。
“豪仔,”范爷开口了,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何宇豪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枚被划了一道深痕的朱雀帮龙头令牌,手腕一抖,令牌旋转着飞出,精准地落在范爷面前的案桌上。
“咚。”
一声闷响。
“金至尊拿回来了。”何宇豪声音平静,“曹成杰的腿筋,被我划了。这辈子,他别想再站起来打架。”
大厅里响起几声细微的吸气声。陈九老头抿了口酒,李伯拨弄佛珠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拨动。
范爷低下头,看着那枚令牌,伸出手指,摩挲着上面那道深痕。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不愧是我范宇涛带出来的人。这两年大牢,没白蹲。”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何宇豪,又扫过他身旁的四大双花红棍,最后落回何宇豪身上。
“你跟了我四年,替我挡过刀,挡过枪。这两年,你又替我坐了两年牢。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范爷从案桌抽屉里取出一张瑞士银行的本票,轻轻推到桌子边缘。
“这里是十万。你不是想回家么?就当是范爷我,给你回华苏的路费。”
何宇豪看着那张本票,没动。
范爷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欠我的,今天,还清了。”
何宇豪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拿下了那张本票。他没有折,只是将它平整地放进裤兜。
“范爷,多谢。”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站住!”
一声暴喝从右侧炸响。老五赵虎往前踏出一步,满脸戾气,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何宇豪背上。
“二哥,这就走了?”赵虎冷笑,“你废了曹成杰,朱雀帮那边可是放出话了,要‘死命的查’你。你一个人回华苏,就不怕路上出点什么意外?还是说……你怕了,所以急着跑路?”
何宇豪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嘿,还硬气上了?”赵虎嗤笑一声,目光却瞟向范爷,“龙头,二哥这一走,咱们白虎帮的脸面往哪搁?不如让他留下,咱们兄弟俩再‘切磋’两招,也让大伙看看,二哥是不是真有本事全身而退!”
范爷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
但何宇豪看懂了。
这是试探。
范爷想看看,他何宇豪是不是真的要走,是不是还有力气走。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赵虎。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老五,你想打?”
“怕你不敢?”赵虎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摆出架势,“咱们五大双花红棍,今天就在白虎堂里,给二哥送行!”
话音未落,赵虎动了。
他身形暴起,像一头扑食的猛虎,拳头带风,直奔何宇豪面门。这一下又快又狠,丝毫没有同门切磋的意思,分明是想让何宇豪当众出丑。
何宇豪眼神一凝,不退反进。他左臂有伤,只能用右臂格挡。
“砰!”
双拳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何宇豪被震得后退半步,左臂伤口崩裂,血瞬间渗了出来。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二哥,就这点力气?”赵虎狞笑,拳脚如狂风暴雨般袭来,肘击、膝撞、鞭腿,招招致命。
何宇豪被逼得连连后退,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串脚印。但他那身薄肌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柔韧性和爆发力远超常人。他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在赵虎的攻势中游走,寻找破绽。
“砰!”何宇豪胸口挨了一拳,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够了!”陈九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整个大厅瞬间安静,“切磋,不是拼命。老五,你过了。”
赵虎动作一顿,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硬生生收回了下一记鞭腿。他猛地转身,朝着陈九的方向弯下腰,语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陈爷!这小子要跑,我这是替白虎帮留人!您老别动气!”
陈九眼皮都没抬,抿了一口酒葫芦里的烧酒,沙哑道:“留人?你这叫下死手。豪仔这一走,是还了范爷的人情,你废了他,算什么?白虎帮不讲道义,以后谁还替我们卖命?”
赵虎被堵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只能狠狠瞪了何宇豪一眼,退回原位,拳头攥得咯咯响。
何宇豪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他知道,再退,就真走不了了。
就在赵虎被陈九喝止、心神微分的瞬间,何宇豪忽然矮身,不是躲,而是迎着赵虎撞了上去!他左手护住要害,右手并指如刀,精准地戳向赵虎腋下——那是神经密集区,也是何宇豪在赤柱练出来的杀招。
赵虎吃痛,拳头偏了半寸,擦着何宇豪的耳朵飞过。何宇豪趁机贴身,一记凶狠的膝撞顶在赵虎的小腹上!
“呃啊——!”赵虎双眼暴突,身体弓成了虾米,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何宇豪没下死手,收了力道,只是用膝盖顶得他岔了气。他一把扣住赵虎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按在了地上,膝盖顶在赵虎的后腰,让他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大厅里死寂一片。
何宇豪喘着粗气,左臂的血滴在地上,发出“吧嗒”一声轻响。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赵虎,声音冰冷:
“老五,服不服?”
赵虎趴在地上,脸憋得通红,想挣扎却使不上力。他死死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服。”
何宇豪松开手,站起身,退后两步。他抬手把被汗浸湿的衣领扯正,左耳后那条青龙尾巴也随之隐入黑T恤之下。
赵虎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肚子,脸色青白交错,看向何宇豪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忌惮和……不甘。
范爷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声音,“豪仔,你赢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何宇豪没再看任何人,转过身,朝着大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回响。
直到何宇豪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范爷才重新靠回椅背,望着那把空着的“伏虎椅”,轻声说道:
“康叔,您看到了。这头小老虎,该放他出去闯闯了。”
陈九灌了口酒,咂咂嘴:“这小子,够狠,也够聪明。知道留手,没废了老五。是个做大事的料。”
李伯拨弄着佛珠,淡淡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范老弟,你这徒弟,比你有情义。”
范爷没接话,只是重新盘起扳指,咔,咔,咔。
“传我的话,”范爷声音低沉,“豪仔回乡,谁也不许暗中跟着。他选的路,让他自己走。谁要是敢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我亲自拆了他的骨头。”
与此同时,华港北角,朱雀帮总堂。
大厅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朱雀图腾,红底金边,张牙舞爪。几十个核心成员分列两侧,大气都不敢出。空气里那股子火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主位上,陈天火——“火麒麟”,光头,头皮上纹着一只喷火的麒麟,在灯光下泛着青红色的光。他身材干瘦,那双眼睛却像两团鬼火。手里把玩着一把金属打火机,开盖,点火,合盖,咔哒,咔哒。
在他脚边,跪着两个浑身是血的四九仔,正是昨晚在金至尊看场子的黄毛。他们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破了。
“龙头……饶命啊龙头……我们拦不住何宇豪……他太狠了……”
陈天火没看他们,只是继续把玩打火机,咔哒,咔哒。
“何宇豪……”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白虎帮的那个劳改犯。两年不见,倒是长本事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两个黄毛身上,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们说,他划了曹成杰的韧带?”
“是……是的龙头!他用碎玻璃,趁曹大哥不备,划了腿筋……曹大哥现在还在医院,医生说……说以后可能都……”
“啪!”
陈天火合上打火机,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抽在每个人脸上。
“丢你老母。”
他手里的打火机脱手飞出,精准地砸在其中一个黄毛的额头上!那黄毛惨叫一声,仰面倒地。
“废物。”陈天火说,“连个劳改犯都拦不住,还敢回来报信?”
他抬起脚,踩在那个还在磕头的黄毛手上,慢慢碾动。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黄毛疼得脸色惨白,却不敢惨叫,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溢出来。
“龙头……饶命……”
“饶命?”陈天火冷笑,脚上用力,“朱雀帮的规矩,败者死。”
他猛地一脚踹出,黄毛像破布一样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不动了。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天火收回脚,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鞋底,重新坐下,拿起打火机,咔哒,点火。
火苗跳动,映着他脸上那只在喷火的麒麟纹身。
“给我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打火机的咔哒声。
“弄废了我的人,”陈天火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我死命的查。把何宇豪的所有消息,给我一个字不漏地查出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华苏,走哪条路,坐什么车,身上带了多少钱,有没有同伙。我要知道他家里有几口人,住哪条街,门朝哪边开。”
他环视全场,眼神像两把刮骨刀。
“查不到,你们就别回来了。查到了,我要让他知道,划了朱雀帮的脸,要用什么来还。”
“是!龙头!”
几十个声音齐声怒吼,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陈天火重新靠回椅背,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何宇豪……”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你跑不掉的。”
咔哒。
打火机合上,火苗熄灭,大厅里只剩下一片压抑的黑暗。
风暴,正在汇聚。8
这章太带感啦,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