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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

阳光下的默剧

第三声敲响后,没人动。

咚。

声音就在物证室里。

刘浩盯着门。

“这回总不是幻听了吧?”

陈择已经走过去。

“从里面来的。”

顾念侧耳听了几秒。

“靠右。”

三个人循着声音往里走。

物证室右侧是一排旧柜。

现在使用的物证都按编号分区存放,只有最里面两个柜子还压着早年遗留的案卷和待清点材料。

刚走近,声音又响了。

沙沙的。

很轻。

随后——

“顾念。”

刘浩脚步顿住。

这次听得太清楚了。

不是门外。

就在柜子里。

顾念反而松了口气。

“有声源就好。”

刘浩看她。

“这叫好?”

“总比没有好。”

陈择已经戴上手套。

“别碰。”

他蹲下检查柜门。

没有撬动痕迹。

锁扣也是旧的。

顾念站在他身后,看向最下层。

“那里。”

一堆发黄的牛皮纸卷宗后面,露出一截黑色塑料。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陈择没有直接取。

先叫物证管理员,又通知痕检过来。

刘浩靠在墙边,终于缓过来一点。

“所以昨晚就是这东西?”

顾念说:“至少声音有解释了。”

“那它为什么自己响?”

顾念看他。

“这是第二个问题。”

“……”

刘浩发现她确实很会安慰人。

——

东西被完整取出来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一台老式便携录音机。

黑色塑料外壳,边角磨损严重。

电池仓已经锈蚀。

里面却装着一盘盒式磁带。

刘浩盯着它。

“还能响?”

痕检人员没有回答。

录音机先被单独装袋,准备检查供电、机械结构和是否有人近期动过。

磁带则取出另行记录。

真正让陈择注意的,是压在录音机下面的案卷。

牛皮纸封面已经泛黄。

棉线装订。

封口处留着旧印章和几次拆封痕迹。

正面是蓝黑墨水写下的案名。

赵氏家族失踪案。

右上角的年份:

一九八二年。

陈择看了几秒。

“赵氏?”

没人接话。

赵启明也姓赵。

但凉州姓赵的人太多。

现在把两件案子连起来还太早。

顾念看向年份。

“1982。”

刘浩算了一下。

“四十四年前。”

案卷由档案管理人员确认后,才被移到工作台上。

里面没有现在常见的制式照片页和电子打印材料。

大部分是手写笔录、调查记录、户籍摘抄、走访材料和现场草图。

纸张边缘已经发脆。

部分材料后来重新编过页码。

陈择翻到案情登记。

失踪地点在凉州老城区。

他的手停住。

周扬昨天圈出来的那片区域。

废弃电影院后面。

“把地图拿来。”

旧地图和现在的城区图叠在一起。

道路改过。

门牌也重新编过。

但位置没错。

赵启明失踪前一天,独自进入的那条老街——

四十四年前,赵家就住在那里。

刘浩脸上的玩笑彻底没了。

“巧合?”

陈择合上地图。

“先别定。”

他继续翻。

1982年11月16日,赵家六人下落不明。

户主赵怀山,五十九岁。

妻子孙桂芳,五十六岁。

长子赵国栋,三十五岁。

次子赵建军,二十九岁。

长女赵小梅,二十七岁。

外孙赵宝生,九岁。

家中只剩次女赵玉兰。

11月17日,掉。”

“你父亲也听见了?”

“全家都听见了。”

“那其他人当时是什么反应?”

赵玉兰开始哭。

“我爸把门堵上了。”

“用什么堵?”

“桌子。”

“然后?”

“他把我们叫到里屋。”

“然后发生了什么?”

“灯灭了。”

“停电?”

“不知道。”

“你们点蜡烛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外面的人又开始敲门。”

赵玉兰呼吸急促。

“我爸不让出声。”

“我们七个人都在屋里。”

“谁都没动。”

“后来我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

她停住。

询问者没有催。

很久以后,她说:

“家里只剩我了。”

——

录音暂时中断。

有人让赵玉兰出去休息。

门开。

又关上。

随后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其中一个问:

“昨天怎么没这段?”

另一个回答:

“她没说。”

“今天为什么突然说?”

“不知道。”

“你信吗?”

“照片找不到,没法证实。”

“名字呢?”

纸张翻动。

“我让人查了。”

“有这个人吗?”

“赵家的亲戚、邻居、厂里认识的人,全没有。”

“顾念?”

“没有。”

“同音的呢?”

“也在查。”

第一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写进笔录。”

“全写?”

“她说了,就记。”

“那四十四年呢?”

“照原话记。”

“这种东西放案卷里?”

年长的声音说:

“我们记她说过什么,不替她证明真假。”

陈择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动。

四十四年前的办案人员并没有把赵玉兰的话当成事实。

他们只是留下了证词。

这很重要。

顾念显然也想到了。

她的脸色仍然不好,却比刚才镇定了一些。

录音再次出现开门声。

赵玉兰被带了回来。

询问继续。

“还有最后几个问题。”

“嗯。”

“你说门外的人叫过‘顾念’。”

“对。”

“如果再听见这个声音,你能认出来吗?”

赵玉兰没有犹豫。

“能。”

“确定?”

“确定。”

“好。”

男人停了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

“你家六个人现在在哪里?”

赵玉兰很久没说话。

“赵玉兰?”

“他们不是丢了。”

“什么意思?”

“他们会回来。”

“谁告诉你的?”

“门外的人。”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怎么回来?”

“不知道。”

“那他说了什么?”

赵玉兰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他说,等顾念来了。”

询问者没出声。

“什么意思?”

“不知道。”

“顾念是谁?”

“不知道。”

“她为什么要来?”

赵玉兰停了几秒。

然后说:

“因为是她找到我们。”

陈择的目光骤然沉下去。

询问者立刻追问:

“你刚才说门外的人说‘找到你’,现在又说顾念找到你们。到底是谁找谁?”

“我不知道。”

“赵玉兰,你想清楚。”

“我真的不知道。”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女人开始哭。

“我记不清……”

“尽量回忆。”

“他说……”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

“找到你了。”

“然后呢?”

“他说顾念。”

“还有?”

“四十四年。”

“顺序呢?”

“我不知道!”

一声闷响。

像是赵玉兰突然撞到了桌子。

随后有人安抚她。

谈话无法继续。

录音再次中断。

——

磁带却没有结束。

还有最后两分钟。

房间里已经没人说话。

只有空转的底噪。

沙。

沙。

刘浩忍不住问:

“后面没了?”

技术人员看着设备。

“还有。”

一分钟过去。

依旧没有声音。

陈择拿起1982年的案卷。

“找赵玉兰后面的记录。”

档案管理员快速往后翻。

下一页。

再下一页。

动作忽然停住。

陈择看过去。

那是一张情况记录。

日期:

1982年11月18日。

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

赵玉兰失踪。

留置她的房间门窗没有明显破坏。

值守人员称未发现异常人员进出。

赵氏一家七口,全部下落不明。

刘浩低声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

录音里传来声音。

所有人同时回头。

不是赵玉兰。

也不是刚才负责询问的男人。

是另一个男人。

声音很近。

像后来有人单独打开录音机,补录了一段。

“十一月十八日。”

“赵玉兰失踪。”

他停了很久。

“第二次谈话记录暂不归入普通卷宗。”

“录音封存。”

“照片继续查找。”

纸张翻动。

“关于‘顾念’这个名字,已核查赵氏亲属、邻居、工作单位及近期接触人员。”

“未发现对应人员。”

男人停了一下。

“赵玉兰所述内容无法证实。”

“作为原始陈述保留。”

陈择盯着录音机。

这几句话反而让整件事更真实了。

当年的人也不相信。

他们调查过。

没有找到顾念。

所以只留下了原始材料。

磁带里传来椅子响动。

男人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敲门。

录音里的男人没动。

几秒后。

咚。

第二声。

物证室里,刘浩的脸色彻底白了。

第三声没有马上出现。

等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不会再有。

咚。

男人问:

“谁?”

没人回答。

又过了几秒。

门外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顾念。”

顾念的指尖瞬间冰凉。

和昨晚一样。

一模一样。

录音里的男人显然也愣住了。

“谁?”

“顾念。”

“这里没有顾念。”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那道声音说:

“现在没有。”

磁带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技术人员下意识伸手,却被陈择拦住。

“别停。”

噪音持续了几秒。

最后,只剩一句话。

很轻。

“还有四十四年。”

咔。

磁带走到尽头。

没有人说话。

刘浩盯着已经停止转动的磁带。

半晌才问:

“1982年。”

他看向顾念。

“往后四十四年……”

“2026。”

顾念说。

声音很平静。

陈择拿起那份情况记录。

“先别把数字和她联系起来。”

刘浩看他。

“名字也一样,年份也一样,这还不联系?”

“联系可以。”

陈择合上案卷。

“结论不行。”

顾念忽然问:

“那台录音机为什么会响?”

所有人看向她。

她看着装进物证袋里的旧录音机。

“磁带里的内容解释了昨晚我们听见的声音。”

“但没有解释它为什么会播放。”

技术人员说:

“机器我会拆检。”

顾念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昨晚它在叫我的时候,播放到磁带哪一段?”

没人回答得出来。

陈择看向技术人员。

“查。”

“好。”

“机器近期有没有换过电池,有没有外接电源,有没有被人拆过。磁带有没有近期播放痕迹,都查。”

“明白。”

陈择又看向那本1982年的旧案卷。

“缺的第二次谈话记录,也查。”

“还有赵家七个人。”

“重新核身份、户籍迁移、死亡登记、历史档案。”

刘浩问:

“四十四年前的人,还查?”

陈择抬眼。

“失踪不是死亡。”

刘浩点头。

转身去办。

顾念却还站在原地。

陈择看她。

“怎么了?”

“我在想一句话。”

“哪句?”

“因为是她找到我们。”

陈择没有接话。

“如果赵玉兰的证词没有记错,门外那个声音说的是‘找到你’。”

顾念看向旧案卷。

“可她最后又说,是顾念找到他们。”

“证词本身可能混乱。”

“我知道。”

“她当时精神状态也未必稳定。”

“我也知道。”

顾念停了一下。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哪里?”

她抬头看陈择。

“四十四年前,一个根本不认识我的人,在证词里留下我的名字。”

“而四十四年后——”

顾念看向桌上那盘磁带。

“是我们把她的证词找了出来。”

陈择没说话。

窗外正是中午。

阳光从物证室高窗照进来,落在1982年的牛皮纸卷宗上。

蓝黑墨水已经褪色。

纸也黄了。

只有那个名字还清清楚楚。

陈择翻回谈话记录目录。

指尖停在缺失的五页上。

“先别想四十四年前的人怎么知道你。”

顾念看他。

“那想什么?”

陈择抬起眼。

“想想赵启明为什么在死前一天,去了赵家当年的住址。”

顾念怔了一下。

陈择已经拿起手机。

“还有江屿。”

“他怎么了?”

“赵启明、赵家、江屿。”

陈择看着那本旧案卷。

“我们一直把照片里的人分开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