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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叫她

阳光下的默剧

“顾念。”

声音很轻。

陈择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边。

物证室就在前面。

门关着。

没人。

“顾念。”

又一声。

这次更近。

陈择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

电话里传来顾念的声音。

“陈队。”

“嗯。”

“你也听见了?”

陈择看着那扇门。

“听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陈择办案这些年,坟地蹲过,荒山守过尸,也在死过人的房子里睡过觉。

他不信鬼。

顾念更不可能信。

学法医的人每天和死亡打交道,要是什么都往鬼神上想,这工作早干不下去了。

但不信,不代表没有敬畏。

有些东西可以不解释,也没必要冒犯。

只是眼下这声音——

需要解释。

陈择往前走。

“你离门远点。”

“已经很远了。”

“多远?”

“两三米。”

“看到人了吗?”

“没有。”

“窗户?”

“关着。”

陈择走到门前。

里面就是顾念。

他伸手碰上门把手,没有立刻压下去。

“刚才声音从哪儿来的?”

顾念停了两秒。

“门外。”

陈择抬眼。

他听见的声音,也来自门边。

“顾念。”

第三声。

陈择的手瞬间收紧。

这一次,他离门不到半米。

声音却不像隔着门传出来。

就在右耳边。

他猛地侧头。

什么都没有。

“陈队。”

顾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刚才那声……”

“怎么?”

“在我右边。”

陈择没出声。

顾念在门内。

他在门外。

两个人面对的是相反方向。

可他们都觉得声音来自自己的右边。

“可能是回声。”顾念说。

“物证室哪来的回声?”

“那就是管道。”

“这里没有通风管连走廊。”

“音响串线?”

“你们物证室装音响?”

顾念沉默。

陈择说:“别猜了。”

“那你有答案?”

“没有。”

“那不还是猜。”

陈择一时没话。

隔着门,他听见顾念很轻地呼了口气。

“陈队。”

“嗯。”

“你怕吗?”

“你呢?”

“有一点。”

陈择笑了一声。

“还以为你胆子多大。”

“胆子大又不是脑子有病。大晚上有人贴着耳朵叫名字,正常人都怕。”

陈择脸上的笑淡了。

因为她说得对。

那声音确实太近了。

近得不像通过空气传过来。

他正准备开门——

啪。

走廊突然亮了。

陈择下意识眯起眼。

“组长?”

刘浩抱着一摞材料站在走廊另一头,一脸莫名其妙。

“发啥呆呢?”

陈择没说话。

刘浩走过来。

“累了?”

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墙上的灯控开关。

“早就说要你早点回家休息去了。”

陈择回头。

刚才昏暗的走廊一下亮得清清楚楚。

什么都没有。

刘浩走到他旁边。

“站物证室门口干啥?”

陈择问:“你刚才听见有人说话吗?”

“你啊。”

“除了我。”

“没了。”

“有人叫顾念。”

刘浩盯着他看了两秒。

“组长。”

“嗯?”

“你今天睡了几个小时?”

陈择没理他。

刘浩却已经伸手去开门。

“顾妹子是不是还在里——”

门开了。

刘浩的话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整个人往后一缩。

“我靠!”

顾念站在里面。

正对着门。

一动不动。

刘浩捂着胸口。

“顾妹子你干啥呢?”

顾念看着他。

“……”

“一个两个的,大半夜别搞我啊。”

他回头指陈择。

“这个杵外面。”

又指顾念。

“你杵里面。”

“你俩隔着门修仙呢?”

顾念终于眨了下眼。

“你没听见?”

“又来了。”

刘浩快崩溃了。

“听见什么?”

顾念和陈择对视。

“没什么。”陈择说。

“你俩这叫没什么?”

刘浩走进物证室,左右看了一圈。

“刚才到底怎么了?”

顾念没回答。

她看向走廊。

“你来的时候,灯是灭的?”

“没灭。”

“那你为什么按开关?”

“这边灯暗,我开亮一档。”

刘浩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怎么了?”

顾念看向陈择。

刚才那一段走廊确实很暗。

他们都以为灯灭了。

可现在仔细看,墙上的开关是分档控制。

并不是全灭。

只是亮度低。

顾念松了口气。

“那就对了。”

刘浩更糊涂。

“什么就对了?”

“没什么。”

“又没什么?”

顾念笑了一下。

“刘哥,你再问下去就有什么了。”

“别叫哥,叫哥我更慌。”

刘浩嘴上抱怨,脸色倒是放松了。

陈择也没再纠结灯。

人在紧张的时候,对环境明暗产生误判很正常。

声音也一样。

方向感未必可靠。

楼道结构、墙面反射、远处说话声,都可能造成错觉。

能解释。

至少暂时能。

陈择看向桌上。

“照片呢?”

顾念指了一下。

证物袋安静地放在那里。

照片已经分成两部分。

左边是林薇。

右边是重新拼好的碎片。

刘浩凑过去。

“就这玩意儿?”

顾念看他。

“什么叫就这玩意儿?”

“你们刚才不会就因为这照片……”

“刘浩。”

陈择叫了他一声。

刘浩闭嘴。

“行,我不问。”

他把材料往怀里一夹。

“反正我先声明,我胆子小。你们要研究什么都市怪谈,白天研究。”

顾念被他逗笑了。

“刑警胆子小?”

“刑警抓的是人。”

刘浩一本正经。

“业务范围之外的不归我。”

气氛终于松下来。

陈择看了眼时间。

“都回去。”

刘浩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

“回家。”

“组长,你没事吧?”

“怎么?”

“平时十二点让你走你都说再看看。”

“今天不看了。”

刘浩立刻点头。

“英明。”

顾念开始收拾东西。

她刚拿起那半张照片,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陈择注意到了。

“怎么?”

“没什么。”

顾念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应该是她记错了。

她把照片放进证物袋。

封好。

登记。

交回。

整个过程没有异常。

三个人一起离开物证室。

刘浩走在最前面。

“我跟你们说,这个点食堂肯定没了。我办公室还有三桶泡面,两桶红烧牛肉,一桶——”

“老坛酸菜?”顾念问。

“香辣。”

“那你留着吧。”

“不是,你什么意思?”

“单纯不想吃香辣。”

“你这人怎么还挑上了?”

两个人说着话往前走。

陈择落在后面。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物证室的门已经锁上。

走廊灯很亮。

门上贴着编号。

旁边是出入登记表。

一切都和每天晚上没什么区别。

陈择收回视线。

不是说不吃吗?”

顾念咬了口包子。

“我说不吃香辣泡面。”

“有区别吗?”

“区别很大。”

陈择把车钥匙扔到桌上。

“吃完开会。”

顾念抬头。

“我也去?”

“照片和尸检都有关,来听。”

“哦。”

一切恢复正常。

昨天晚上的事谁也没再提。

十分钟后,周扬抱着材料进来。

“陈队,草坪那边有结果了。”

陈择接过。

“说。”

“赵启明的鞋印没问题。痕检重新做了比对,基本可以确定是他那双鞋留下的。”

“时间呢?”

“还是定不了。”

周扬又抽出一张。

“但有个别的发现。”

“什么?”

“脚印不止一趟。”

陈择抬眼。

“什么意思?”

“原先以为是一组进去、一组出来。昨天重新梳理以后发现,有一部分重叠痕迹。”

周扬把照片摊开。

“赵启明至少在那片草坪上来回走过两次。”

刘浩凑过来。

“扔个照片来回走两次干什么?”

“不知道。”

陈择看向顾念。

顾念正在看另一张照片。

“这里。”

她指了一下。

“怎么了?”

“鞋底。”

周扬低头。

赵启明右脚鞋印的后跟位置,有一小块明显缺损。

“他的鞋呢?”

陈择问。

“物证室。”

刘浩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又去?”

没人理他。

——

赵启明死亡时穿的鞋很快被取了出来。

右脚。

后跟。

确实有一处磨损缺口。

与草坪鞋印吻合。

周扬说:“这下基本没跑了。”

陈择没有马上说话。

顾念戴着手套,把鞋拿起来。

看了几秒。

又拿起另一只。

“怎么了?”陈择问。

“鞋带。”

“鞋带怎么了?”

顾念把两只鞋并排放下。

赵启明死亡时,两只鞋都穿在脚上。

左脚鞋带是正常的交叉系法。

右脚也是。

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顾念却问:

“现场谁脱过他的鞋?”

周扬想了想。

“没人。装尸袋以后直接运回来的。”

“解剖前呢?”

“我脱的。”

顾念说。

“当时鞋带什么样?”

“就是这样。”

“确定?”

“我有照片。”

尸检原始照片很快调出来。

一样。

陈择问:“到底怎么了?”

顾念指着右脚。

“这个结。”

几个人看过去。

“怎么?”

“赵启明右手是什么情况,你们还记得吗?”

陈择当然记得。

尸体右手食指有旧伤。

末节活动受限。

不严重。

但很明显。

顾念继续道:

“这种伤不影响生活,也不是不能系鞋带。”

“然后?”

“没然后。”

她看着那只鞋。

“我只是觉得这个结系得很漂亮。”

刘浩没听懂。

“漂亮也有问题?”

“没有。”

顾念把鞋放下。

“所以我说只是觉得。”

陈择却没动。

他知道顾念不会无缘无故盯着一根鞋带。

“你想说什么?”

顾念沉默片刻。

“赵启明的右手旧伤至少有十年。”

“嗯。”

“一个用了十几年这种手的人,会形成自己的动作习惯。”

她指向鞋结。

“我要看看他其他鞋。”

——

赵启明住处还有三双常穿的鞋。

下午送到。

三双。

六只。

鞋带的系法几乎一样。

但和尸体脚上的那双不同。

刘浩终于不说话了。

陈择拿起其中一只。

“什么意思?”

顾念摇头。

“不能凭鞋带证明什么。”

“我知道。”

陈择看向桌上的物证。

“但有人可能动过他的鞋。”

“也可能只是那天自己换了系法。”

“嗯。”

又是一个解释得通的地方。

偏偏不舒服。

陈择把鞋放回去。

“查。”

这次不是对顾念说。

周扬点头。

“我去问家属,看他平时有没有固定系法。”

“别直接问鞋带。找生活照、视频。”

“明白。”

刘浩靠在桌边。

“所以昨晚那个……”

陈择看他。

“哪个?”

刘浩张了张嘴。

最后摇头。

“没事。”

顾念忽然笑了。

“刘哥。”

“干吗?”

“你不是说业务范围之外不管吗?”

“对啊。”

“那就别问。”

刘浩被噎住。

顾念转身往外走。

经过物证室门口时,她脚步慢了一下。

门关着。

白天的走廊人来人往。

有人抱着文件经过,有人在远处打电话。

窗外阳光很好。

昨晚那点异常,在白天看来甚至有些可笑。

顾念正准备走。

物证室里传来一声轻响。

啪。

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她停住。

旁边的刘浩也停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

刘浩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顾念没动。

几秒后。

里面又响了一声。

啪。

刘浩咽了下口水。

“顾妹子。”

“嗯?”

“这回……”

他盯着门。

“我好像也听见了。”

顾念没有回答。

陈择从后面走过来。

“怎么了?”

刘浩指着物证室。

还没开口。

门里传来第三声。

不是东西掉落。

是敲门。

咚。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问——

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