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七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这是陈择重新翻开那本旧案卷时,第一个念头。
四十四年前的凉州还没有今天这么大。
人住得近,关系也近。
一个院子里谁家晚上吵了架,第二天整条巷子都能知道。
七口人一起没了,不可能只留下几页纸。
“从人开始查。”
陈择把旧案卷放到桌上。
周扬问:“七个全查?”
“全查。”
“1982年的?”
“嫌老?”
周扬不说话了。
刘浩在旁边喝豆浆。
“活着的都七八十了。”
“所以才要快。”
陈择看了他一眼。
“再过几年,你想问都没人了。”
刘浩放下豆浆。
“行。”
顾念坐在最边上翻赵玉兰的旧检查记录。
陈择看她。
“你不用跟。”
“知道。”
顾念头也没抬。
“我又不是刑警。”
刘浩笑了。
“顾妹子终于认清部门了。”
顾念抬眼。
“刘哥。”
“嗯?”
“你昨晚听见敲门以后躲陈队后面那件事,我还没跟别人说。”
刘浩脸色一变。
“我那是战术站位。”
周扬笑出了声。
陈择敲了下桌子。
“干活。”
——
第一条线索来自户籍。
赵家七口,1982年住在长宁街十三号。
那时候的长宁街还不叫长宁街。
叫红星路。
两边是低矮平房,再往西是一家机械厂。
赵怀山就在机械厂工作。
钳工。
干了二十多年。
孙桂芳没有正式工作,在家操持家务,偶尔替街坊缝补衣服。
长子赵国栋也在机械厂。
次子赵建军开货车。
赵小梅在供销社。
赵玉兰在纺织厂。
九岁的赵宝生,是赵小梅的儿子。
“父亲呢?”
周扬问。
负责查户籍的民警摇头。
“案卷里没写。”
“离婚?”
“那个年代材料里没有离婚记录。”
“死亡?”
“也没找到。”
陈择把名字记下来。
七个人。
一个家庭。
越往下查,他们反而越不像卷宗里冷冰冰的“失踪人员”。
——
机械厂早没了。
原址如今是一片居民楼。
但他们找到一个人。
马会计。
当然,现在已经没人叫他马会计。
老人八十一岁,住在城南儿子家里。
周扬和刘浩去的时候,他正在楼下晒太阳。
“赵怀山?”
老人眯着眼想了很久。
“哪个赵怀山?”
“以前红星机械厂的钳工。”
“不记得。”
“1982年失踪的。”
老人原本正在剥橘子。
手停了。
“哦。”
他想起来了。
“老赵家。”
刘浩和周扬对视一眼。
老人低头继续剥橘子。
“那家人命不好。”
“怎么说?”
“七个人都没了。”
“您当时认识赵怀山?”
“一个厂的。”
“关系怎么样?”
“就那样。”
老人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他钳工,我财务,又不一个车间。”
“他这个人怎么样?”
老人想了想。
“倔。”
“脾气不好?”
“不是。”
他摇头。
“认死理。”
老人说赵怀山年轻时打过仗。
具体哪一年、在哪儿,他记不清。
只记得右腿有伤,下雨天走路会跛。
厂里分煤、分票,别人愿意多拿一点,他不要。
别人少给他一点,他也不干。
“一分钱都跟你算。”
老人笑。
“烦得很。”
“有仇家吗?”
“他那种人哪来的仇家。”
“认死理的人容易得罪人。”
“那倒是。”
老人把橘子皮放进塑料袋。
“不过老赵有一点好。”
“什么?”
“答应你的事,他真办。”
周扬记下来。
“失业。
“公安?”
“对。”
老人明显紧张了一下。
“林薇出事了?”
陈择注意到了。
“为什么这么问?”
“她前几天不是被你们叫去了吗?”
“您知道?”
“她回来跟我说了。”
陈择没有解释。
“我们来问您父亲。”
林建平愣住。
“我爸?”
“林远山。”
老人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侧身。
“进来吧。”
屋子很干净。
客厅里摆着很多照片。
林建平年轻时的。
妻子的。
林薇小时候的。
一家人出去旅游的。
有几张已经褪色。
陈择看了一圈。
“您父亲以前喜欢摄影?”
“工作。”
林建平倒水。
“后来也拍。”
“东西还留着吗?”
“什么?”
“相机、底片、照片。”
“有些。”
“能看看吗?”
老人动作停住。
“你们到底查什么?”
陈择看着他。
“1982年赵家失踪案。”
杯子里的水溢了出来。
林建平没有发现。
陈择看着他的手。
“您知道赵家。”
不是问句。
老人慢慢放下水壶。
“谁告诉你们的?”
“您先回答。”
林建平没有坐。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爸不让提。”
“为什么?”
“不知道。”
“赵小梅呢?”
林建平抬起头。
“你们连她都查到了?”
这句话已经是答案。
——
林远山确实认识赵小梅。
不是普通认识。
两个人谈过婚事。
赵家不同意。
原因很简单。
林远山家里成分不好。
那个年代,这不是小事。
两家为此闹过。
后来两个人分开。
“赵家失踪以后呢?”陈择问。
林建平坐在沙发上。
“我爸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
“多久?”
“一个多月。”
“然后调走?”
“嗯。”
“为什么?”
“他说不想留在凉州。”
“他有没有参与找赵家的人?”
林建平摇头。
“不知道。”
“有没有提过赵小梅?”
“从来没有。”
陈择看着他。
“那您为什么知道她?”
林建平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
“你们等一下。”
老人进了卧室。
几分钟后,他抱出来一个铁皮盒。
绿色的。
边角已经生锈。
“我爸死以后留下的。”
盒子打开。
里面全是照片。
黑白的。
彩色的。
底片。
旧信。
工作证。
还有一些已经看不清字的纸。
林建平说:
“我小时候翻过一次。”
“后来呢?”
“被他打了。”
老人笑了一下。
“我爸一辈子就打过我那一次。”
陈择戴上手套。
一张张往下看。
机械厂活动照。
文化馆合影。
街景。
婚礼。
孩子。
普通人的四十年。
直到周扬抽出一张黑白照片。
“陈队。”
所有人看过去。
七个人。
站在一个院子里。
赵怀山。
孙桂芳。
赵国栋。
赵建军。
赵小梅。
赵玉兰。
赵宝生。
赵家全家福。
背面有字。
一九七九年秋。
与赵玉兰1982年的证词完全一致。
她说,门外出现的,就是这张照片。
陈择翻到正面。
没有多出来的男人。
只有赵家七个人。
刘浩低声问:
“所以她当年看到的那张不是这张?”
没人知道。
周扬继续翻。
盒子底下还有一个信封。
没有邮票。
也没有地址。
只写着两个字。
小梅。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林远山。
二十多岁。
站在文化馆门口。
照片保存得很好。
陈择正准备放回去。
顾念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等一下。”
几个人回头。
她刚从单位赶过来。
本来只是因为林建平同意他们查看父亲遗留物,涉及旧照片与旧案证物比对,陈择让她顺路送一份检验材料。
顾念走近。
看着照片。
“这个人……”
“林远山。”
“不是。”
顾念指向照片角落。
“这里。”
照片右侧玻璃窗里有一小块反光。
很模糊。
像是拍照的人留在玻璃里的倒影。
只能看见半张脸。
陈择把照片拿近。
顾念没有再说话。
刘浩先认出来了。
“这不是……”
没人接他的话。
但所有人都见过那张脸。
林薇。
不是像林薇。
而是眉眼、鼻梁、脸型,都与她极其接近。
问题是这张照片拍摄于1982年前后。
林薇还没有出生。
林建平站在后面,看见照片时,脸色一下变了。
陈择立刻注意到。
“您见过?”
老人没回答。
“林先生。”
林建平盯着那张照片。
很久以后,他问:
“这张照片你们从哪儿拿的?”
刘浩都愣了。
“您家的盒子啊。”
林建平摇头。
“不是。”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说这张照片。”
“它为什么还在?”
陈择看着他。
“什么意思?”
老人慢慢坐回沙发。
脸色白得厉害。
“我小时候见过。”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在哪里?”
“也是这个盒子。”
“然后呢?”
林建平抬头。
“我爸发现以后,把它烧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陈择看向手里的照片。
完好。
没有烧灼。
没有缺角。
连背面的字迹都清清楚楚。
林建平盯着那张照片。
“我亲眼看着他烧的。”
“烧完了吗?”
“烧完了。”
“确定?”
“确定。”
老人喉结动了一下。
“因为那天他打了我。”
“他为什么打你?”
林建平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
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
很普通的下午。
老人却像重新回到了几十年前。
“因为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陈择问:
“什么?”
林建平看向照片玻璃里的女人。
“我问他——”
“这个姐姐是谁。”
——
回分局的路上,没人说话。
周扬开车。
刘浩坐副驾驶。
陈择和顾念在后排。
那只铁皮盒已经按程序暂时封存。
顾念望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不能确定是林薇。”
陈择“嗯”了一声。
“只是长得像。”
“嗯。”
“老照片,玻璃反光,成像又差。”
“我知道。”
顾念转头看他。
“那你在想什么?”
陈择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林薇的资料。
二十八岁。
本地人。
未婚。
独居。
广告公司设计师。
他们已经查过她一次。
查得很干净。
赵启明不认识她。
江屿,她也不认识。
赵家更是四十四年前的人。
没有任何理由和她有关。
可现在他们从赵家开始。
查机械厂。
查供销社。
查赵小梅。
查文化馆。
查林远山。
绕了一大圈。
最后又回到了她。
陈择锁掉屏幕。
“我在想。”
顾念等着。
“第一天我们可能问错问题了。”
“什么?”
“我们一直在问林薇认不认识赵启明。”
“对。”
陈择看向窗外。
“现在该问——”
“赵启明为什么认识林薇。”
车继续往前开。
前面正好是一个红灯。
周扬踩下刹车。
刘浩忽然回头。
“陈队。”
“说。”
“林薇还住原来的地方吧?”
“嗯。”
“那要不要去找她?”
陈择沉默片刻。
“先打电话。”
周扬拨了过去。
免提。
嘟——
第一声。
没人接。
第二声。
还是没人。
第三声。
第四声。
刘浩回头看了一眼。
第五声。
电话接通了。
没人说话。
周扬看向陈择。
“林薇?”
电话那边很安静。
过了两秒。
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不在。”
车里四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陈择伸手拿过手机。
“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
电话挂断。
红灯变绿。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
周扬没有动。
陈择已经开门。
“去林薇家。”
事情绕了一圈。
又回到了原点。2
太太!您是最棒的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