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藏春心

青丘的雾晨昏不散，沾在枝头花瓣上，凝成细碎的露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落在青石地上，悄无声息。

我躲在千年桃树的浓荫里，直到阿娘的呼唤声彻底远去，才敢探出脑袋，毛茸茸的狐耳小心翼翼动了动，确认四周无人，连忙蹲下身，扒开桃树老旧的树洞。

幽深的树洞里干干净净，静静躺着那支青竹短笛。

方才一路狂奔回来，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口，指尖到现在还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这是我百年岁月里，收到过第一件来自凡尘的物件。青丘万物皆是灵物，桃花有灵，流水有意，却唯独没有人间烟火的温度，而这支竹笛，带着书生干净的墨香，温柔又特别。

我小心翼翼将竹笛取出来，捧在掌心。

竹身温润光洁，是常年被人摩挲打磨的质感，纹路细腻，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华丽雕花，却透着书卷独有的清雅。我学着凡间话本里的模样，轻轻将笛口凑到唇边，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

没有悠扬的曲调，只吹出一声干涩又古怪的哑响，惊飞了树梢栖息的几只雀鸟。

我一愣，耳尖瞬间羞得通红，身后雪白的狐尾不自觉翘了起来，轻轻晃了晃。

原来吹笛这般难。

我不甘心，又试探着吹了几次，次次都是杂乱的声响，破坏了林间静谧的春意。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厌烦，反而捧着竹笛，坐在桃树的树根上，一遍遍笨拙地练习。

晨雾慢慢散去，暖融融的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我雪白的衣袂上，落在纤细的竹笛上。林间微风温柔拂过，带着桃花的清甜，陪着我一遍又一遍尝试。

百年岁月，我日日虚度，晨起观雾，暮卧听风，从未对一件事这般执着过。

大抵是因为，这是苏砚留给我的东西。

我总会忍不住想起他那双温润的眼眸，没有半分惊惧、半分恶意，明明撞见了我藏不住的狐耳，却温柔如常，还赠我信物，谢我救命之恩。和阿娘口中狡诈凶险的凡人，截然不同。

不知不觉，日头升至中天，我的唇瓣吹得微微发麻，竟也摸索出了几分门道。虽吹不出完整的曲子，却也不再是刺耳的哑音，断断续续的轻响缠绕在林间，温柔细碎。

“阿妩，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心里一慌，浑身一僵，下意识把竹笛往身后藏，尾巴瞬间收紧，死死贴在衣摆下。

回头一看，是青丘的粉桃，族里最活泼的狐姐姐。她一身嫣红粉裙，乌黑的发髻盘成精巧的双环，垂落几缕碎发，耳上坠着两团蓬松粉嫩的毛球耳饰，手中轻握一把白羽团扇，扇面绒毛蓬松柔软，一笑眼尾微微上扬，明艳灵动。

粉桃姐姐修行近八百年，最爱四处游历，也是她最早给我讲人间街市、花灯与诗词的故事。见我慌慌张张的模样，她摇着羽扇缓步走近，眉眼带着笑意：“躲躲藏藏的，偷偷藏了什么宝贝？”

我抿着唇，犹豫了许久，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好奇，悄悄把竹笛拿了出来，小声道：“粉桃姐姐，你看。”

粉桃姐姐的目光落在竹笛上，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蹙眉：“这是凡间的物件，你从何处得来的？阿妩，你是不是偷偷靠近结界了？”

我垂着眸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笛纹路，不敢撒谎，低声把昨日遇见书生、出手相救、获赠竹笛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粉桃姐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神色认真了几分：“阿妩，阿娘的话，你终究是没放在心上。人间复杂，人心莫测，凡人一时的温柔，未必是真心。人妖殊途，本就各安天地，强行交集，最后多半是祸患。”

我抬头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解：“可是苏砚很好，他没有怕我，也没有害我。”

“一朝一夕的温柔算不得什么。”粉桃姐姐轻轻拿起竹笛，指尖拂过竹身，“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弹指即逝，可我们狐族岁岁长生。你今日对他动了心思，日后待他白发苍苍，而你依旧容颜不改，这份相思，便是煎熬。更别说世间还有捉妖的修士，一旦你的身份暴露，便是杀身之祸。”

我呆呆望着她，心里闷闷的，不想相信这番话。

“我听闻，人间春日有十里繁花，夜晚有满城花灯，还有文人墨客写下无数动人诗篇。”我攥紧衣袖，小声争辩，“难道那些美好，也都是假的吗？”

粉桃姐姐看着我眼中闪闪发光的向往，心头软了几分，羽扇轻轻一拍掌心：“美好是真的，危险也是真的。我曾偷偷下山看过人间，春日的繁花确实动人，可人间的恩怨情仇，比青丘的迷雾还要难测。”

她顿了顿，将竹笛交还到我手中，叮嘱道：“这支笛子你收好，切莫被阿娘发现。只是切记，不可再靠近结界，更不要想着下山去找那个书生。”

我接过竹笛，紧紧抱在怀里，轻轻点头，可心底那点想去人间看一看的念头，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愈燃愈旺。

待到粉桃姐姐摇着白羽扇转身离开，林间又只剩下我一人。我再次将竹笛抵在唇边，继续练习。断断续续的笛声随着风飘向青丘结界的方向，像是遥遥寄给山外之人的念想。

一连数日，我每日都偷偷来桃树下练习吹笛。

渐渐的，我能吹出一段连贯轻柔的调子。每当笛声响起，林间的蝴蝶便会绕着我飞舞，桃花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我的白发与白衣之上。

只是每到夜深，我总会坐在涧边白石上，望向结界之外的尘世。我常常猜想，苏砚如今是否平安？他回到人间，会不会还记得青丘云雾里，那个长着狐耳的小白狐？

这日黄昏，天边染成温柔橘红。我正坐在桃树下吹笛，忽然察觉到结界的方向，传来一阵微弱的、熟悉的气息。

是苏砚！

我心头猛地一跳，狐耳唰地竖了起来，手中竹笛险些脱手。

他竟然又回来了。

我犹豫片刻，一边记着粉桃姐姐的告诫，一边压不住心底的悸动。到底，还是起身，提着白衣裙摆，向着结界的方向快步奔去。

薄雾在身侧流淌，我一路穿过竹林，远远便看见那道白衣身影，正站在结界之外，静静望着青丘茫茫云雾，手中握着一卷诗书，似是在等候什么。

他察觉到脚步声，缓缓回头，目光穿过朦胧雾气，一眼便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晚风轻轻卷起我的长发，身后一条雪白狐尾，不经意间，悄悄从衣摆下露了出来。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