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出青丘

青丘的薄雾，一年四季都散得很慢。

尤其是傍晚，风从山外吹进来时，雾气会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层半透明的纱，把桃林、山石和古旧结界都笼在里面。阿妩躲在结界旁的一棵桃树后，偷偷往外看。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近半个时辰。

素白的裙摆沾了草屑，雪白狐尾收在衣摆下，只露出一点蓬松的毛梢。她手里握着一支青竹短笛，是苏砚上次来留给她的。笛身被手心焐得微热，竹纹细腻，被反复摩挲得温润光滑。

“阿妩姑娘。”

忽然，雾外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

阿妩心口一跳，从桃树后探出半张脸。

少年站在结界外，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捧着书卷。山风吹起他的衣摆，几缕黑发贴在额前，眉眼干净得像青丘清晨的月光。他望见她，唇角轻轻弯起。

“你又来了。”阿妩小声说。

“嗯。”苏砚颔首，目光扫过她鬓边露出的狐耳，神色并无惊异，只是平静移开视线，“我怕你今日不来，便早些来等。”

阿妩捏着竹笛的手指紧了紧。

她其实早就到了。

只是一直躲在树后，不敢出去。

粉桃姐姐的告诫，她记得清清楚楚。人间有暖阳，有盛放桃林，可也藏着看不见的凶险。狐族踏出青丘，便如同幼兽离开巢穴，一旦妖气外泄，极易被修士察觉。可苏砚每次前来，都只隔着结界同她闲谈，讲山外风物，从不会逼迫她做选择。

“山下的桃花今日开得最盛。”苏砚望着远方，声音很轻，“我来时沿路都是飘落的花瓣。姑娘若是想去，我可以陪你走一段。”

阿妩没有立刻答应。

她抬眼望向他，夕阳在少年侧轮廓镀上一层薄薄金边。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他倒在林间，面色苍白，怀里还紧紧护着那本染了血的书卷。当初她仅仅是出手相救，从未料到，这个凡人会一次次奔赴青丘边界。

“我娘不许我下山。”她低声说。

“我知道。”苏砚道，“所以我不会劝你偷偷离开青丘。你若愿意前往，我便陪你；若是不愿，我就此回去，往后不再来打扰。”

阿妩的心忽然乱了。

她本以为，他会像旁人一般，劝她只去半日。可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站在结界之外，将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她手上。

山风再起，桃花瓣簌簌坠落。几片花瓣穿过浮动的薄雾，落在阿妩肩头。她抬手轻轻拂去，轻声问：“人间的桃花，真的比青丘的好看吗？”

苏砚看向她，浅浅一笑。

“青丘的桃花，常年开在浓雾之中。”他缓缓说道，“人间的桃花，是沐浴在烈日之下的。”

阿妩怔住。

她活了百年，年年都看青丘桃花，却从未见过被暖阳毫无遮挡拥抱的花海。

“我备好了隐匿符。”苏砚看出她心中动摇，补充道，“贴上之后，凡人看不见你的真身。我们只在桃林闲逛，不入村落城池，不惹是非。日落之前，我必定送你回到结界。”

阿妩低头凝视手中竹笛。

这些日子，她常常独自坐在桃树下练习吹笛。笛声算不上娴熟，时不时断断续续，惊飞枝头栖鸟。可她依旧一遍遍练习，这笛子，是苏砚赠予她的。

“那……”她听见自己轻轻出声，“我跟你去。”

苏砚眼中瞬间亮起微光。

但他没有流露过多欢喜，只是克制地点头：“好。我会护着你。”

阿妩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

她没有立刻施展法术遮掩狐耳，也不曾收起尾巴。只是握着竹笛，一步一步走向结界。流动的雾气自动向两侧分开，如同有意识一般，为她让出一条小路。

苏砚站在结界外静静等候。

见她走近，他自怀中取出一张符纸，双手递来。符纸上绘着细密符文，夕阳落上去，漾开淡淡的柔光。

“贴好之后，不要离我太远。”他叮嘱，“人间不比青丘，陌生路人与修士都有可能出现。”

阿妩接过符纸，贴在衣领之上。

下一瞬，狐耳与雪白狐尾尽数隐去。她低头打量自己，心底生出一丝不习惯。素白长裙依旧，只是周身那一缕淡淡的狐妖气息，被符纸稳稳压住。

“走吧。”苏砚开口。

阿妩跟在他身后，踏出青丘结界。

双脚踩上山外土地的一刻，紧张感漫上心头。

山间的风，全然不一样。

青丘的风裹着湿雾与桃香，山外的风，裹挟着阳光、泥土，还有远处村落飘来的淡淡烟火气息。阿妩不由抬头望天。天幕辽阔高远，夕阳缓缓下沉，半边天空都浸在暖红里。

她从未见过这样开阔的天空。

苏砚走在前头，脚步放得缓慢，刻意迁就她的速度。

“前面就是桃林。”他忽然停下，回头望向她。

阿妩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远处大片桃花在夕阳下热烈盛放，层层叠叠的粉色花海一直绵延至山边。风掠过，花瓣漫天飞舞，落出一场柔软的花雨。

她站在原地，看得失神。

“好看吗？”苏砚轻声问。

阿妩轻轻点头。

“好看。”她说。

苏砚望着她，唇角笑意柔和。

“那我陪你多待一会儿。”他说，“但日落之前，一定送你回去。”

阿妩没有应声。

她望着漫天飞花，又看向身侧温和的少年，忽然觉得，人间未必像粉桃姐姐描述得那般可怖。至少此刻，夕阳温热，桃花芬芳，苏砚的声音轻柔安稳。

她握紧手中竹笛。

或许，她真的能在这里，拥有一段独属于春日的短暂记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