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雾,终年像揉碎的云,漫在连绵的青苍山峦之间。
我叫阿妩,是青丘狐族里年纪最小的一只小白狐。
化形那日,是在三生涧旁的千年桃树下。彼时我还是一团毛茸茸的雪白团子,蜷在树根处睡了百年,一觉醒来,浑身皮毛泛起莹白柔光,骨骼一阵轻响,再睁眼时,已经成了个少女模样。
满头长发如雪,耳畔长出一对蓬松的狐耳,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轻轻一动,便能捕捉林间所有细碎声响。
族里的长辈说,我们青丘狐,生来便带灵气,修行千年方能修得圆满,而我,是百年便开了灵智,只是修为尚浅,幻化人形还不稳,情绪一激动,尾巴便会不受控制地从衣摆下冒出来。
“阿妩,你性子太单纯,这世间人心复杂,万万不可随意离开青丘。”我的阿娘,是青丘有名的银狐,她用柔软的额头蹭了蹭我的脸颊,轻声叮嘱。她一袭素白衣衫,眉眼温柔,“青丘有结界,能护你平安,外面的凡尘,藏着数不清的凶险。”
我乖乖点头,心里却藏不住好奇。
青丘的日子太过安静。朝看晨雾漫山,暮听涧水叮咚,身边只有狐族同族,飞鸟走兽。我听年长的狐姐姐讲凡尘故事,说人间有热闹的街市,有灯火长明的城镇,还有人间书生坐在窗下读书,笔墨染香。那些故事像一粒种子,落在我心底,悄悄发芽。
我常常独自跑到三生涧边,坐在光滑白石上,望着结界外隐隐的人间方向,雪白的狐耳微微颤动。溪水映出我的模样,白衣如雪,长发垂落,一双眼眸清润如水,唇色浅浅,唯独那对狐耳,泄露了妖族的身份。
这天,青丘的结界忽有一阵晃动。
远处传来沉闷的响动,一股陌生的、属于凡人的气息,顺着风飘进了青丘。
我心头一动,压不住好奇,脚步不由自主朝着结界薄弱处跑去。雪白的衣袂在林间飘拂,长发随着奔跑轻轻飞扬,林间的落花沾在我的衣袖上。
穿过层层竹林,我看见结界光幕微微震颤,一名白衣书生靠在石壁旁,一身衣袍被山石划破,肩头渗着血色,已经昏迷过去。他腰间挂着一支竹笛,面色苍白,不知是遇到了山匪还是猛兽,误闯到了青丘的边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凡人。
我放轻脚步,小心翼翼靠近,狐耳警惕地竖着,细细分辨他的气息。没有凶戾之气,只有淡淡的墨香。
“喂……你醒醒?”我小声开口,声音清脆轻柔。
书生没有回应,呼吸微弱。
我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一股微弱的凡人生命触感传来。阿娘说,凡人寿命短暂,受伤很容易殒命。若是放任他留在这里,待到夜里山中妖兽寻来,他定会遭难。
心底的善念占了上风。我抬手凝聚起一身微薄的灵气,指尖泛起淡淡的白光,缓缓渡入他的体内,帮他稳住伤势。我的修为尚浅,渡出灵气之后,只觉得一阵虚弱,狐耳微微发烫,身后一条蓬松雪白的狐尾悄悄探了出来。
就在这时,书生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温润清澈的眸子,直直看向我。
他先是愣了片刻,目光落在我雪白长发,还有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上,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惊愕。
“你是……”他声音沙哑。
我心里一惊,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尾巴慌忙往衣袍里藏,脸颊瞬间发烫。阿娘反复告诫,不能让凡人看见狐形特征,若是被凡人知晓我是狐妖,不知会引来什么祸事。
“我、我是山中的女子。”我仓促地编谎话,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狐耳不受控制抖了抖,“你误入此地,受伤昏迷,我刚好路过。”
书生缓缓坐起身,看向周围云雾缭绕的山林,又看回我一身素白的衣衫,轻声道:“在下苏砚,赶路途中遇山匪追击,慌乱逃入山林,不想竟闯入这般仙境。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他的目光温和,没有半分恶意。
我悄悄松了口气,却依旧紧张,攥紧衣袖,垂着眼不敢多看他。“这里不是凡人该来的地方,山中有凶险,你伤势稍缓,尽快离开吧。”
苏砚看着我,目光轻轻落在我颤动的狐耳上,却不点破,只是淡淡一笑:“姑娘居于深山,不染尘俗,当真如同山间月,云中雪。”
他说话的语调轻轻缓缓,像三生涧的流水,听得我心头一跳。在青丘百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同我说话。
风穿过竹林,卷起漫天竹叶,在我们身侧旋舞。
我看着他眼底的书卷气,想起狐姐姐讲的凡尘故事,心底那点对人间的向往,愈发浓烈。
苏砚抬手,取下腰间竹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支竹笛,赠与姑娘。若是日后有缘再见,我吹笛给姑娘听。”
竹笛递到我面前,竹身温润,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我迟疑着伸出手,指尖碰到竹笛的瞬间,一股陌生的羁绊悄然牵起。
可就在此刻,远处传来阿娘呼唤我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青丘的狐族,能感知到外来凡人的气息。
我心头一紧,慌忙把竹笛攥在手里,抬头看向苏砚:“你快走吧,不要在此久留,切莫再踏入这片山林。”
说完,我转身便向着云雾深处跑去,白衣身影迅速隐入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只留下一道雪白的背影,还有随风轻轻晃动的狐尾残影。
苏砚坐在原地,望着那消失在云雾间的白色身影,指尖轻触方才被灵气治愈的肩头,低声自语:“白狐……原来是青丘灵狐。”
他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那少女衣摆下一闪而过的雪白狐尾。只是他不曾言语,将这个秘密藏在了心底。
我一路奔回桃树下,心跳得飞快,怀里紧紧抱着那支竹笛。
靠在粗壮桃树树干上,我低头看着手中竹笛,狐耳微微耷拉,又悄悄扬起。
凡尘的人,好像和阿娘说的不一样。他没有害怕我,还给了我一支笛子。
只是阿娘若是知晓我私见凡人,定会生气。
我将竹笛藏在桃树的树洞里,指尖轻轻抚过竹身,心里暗暗想着:苏砚,我们还会再见吗?
青丘的薄雾依旧流转,只是这一日,小白狐阿妩平静了百年的岁月,因为一位误入结界的凡人书生,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尚不知道,这一次短暂的相遇,将会牵起一段跨越人妖两界的缘分,往后凡尘风波,爱恨纠葛,都将从这云雾弥漫的青丘山涧,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