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风波平息之后,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上讲台,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打断了同学们偷偷飘向后排的目光。
“安静,接下来简单说几件开学事宜。”
中年女老师推了推眼镜,条理清晰地交代军训、作息、班规以及各科课代表竞选的事情。底下的学生陆续收回注意力,笔尖沙沙在本子上记录要点,只有最后一排,气氛依旧和别处不太一样。
许炽野手肘搭在桌沿,指尖随意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目光没有落在黑板,散漫地望向窗外。梧桐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挡住大半日光,只漏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落在窗台、落在她校服的肩线上。
方才开口解围,于她而言算不上什么大事。
从小到大,见惯了这种看人好欺负就起哄打趣的场面。有的人觉得玩笑无伤大雅,可落在被调侃的人身上,每一句轻飘飘的取笑,都是难堪。她本就不爱看热闹,看不下去便会开口制止,只是今天,被她护下的人安静得过分。
身侧的温叙言已经拿出崭新的笔记本,一笔一划记录班主任说的通知。他握笔姿势端正,手腕轻轻悬着,字迹清秀舒展,一笔一划都整整齐齐。哪怕只是简单记下通知,都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一丝潦草。
他坐得笔直,脊背不塌,校服领口扣到第二颗扣子,连桌面上书本的摆放都严格对齐桌边。
许炽野余光瞥了一眼,心里默默感慨,真是被好好规训长大的人。
温叙言一边写字,一边还悄悄留意旁边的少女。
刚刚那句“以后他们闹你,不用忍”,反复在他脑海里打转。长睫轻轻颤动,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么多年,父母教他待人谦和、遇事忍让,老师告诉他不要起冲突,同学们默认他性格温和,玩笑可以随便开。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要懂事,要包容。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不必忍耐。
他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许炽野。
少女侧脸轮廓利落,下颌线清晰,高马尾垂在后背,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却自带一种不好惹的气场。
察觉到视线,许炽野微微偏过头看他。
温叙言猝不及防和她对视,耳尖唰地又红了,慌忙转回头,假装继续记笔记,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他不敢再偷看,只是心底那份感激还在蔓延,酝酿许久,小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那个……如果你需要记笔记,我下课可以把我的借给你补。”
他注意到,从上课到现在,许炽野的本子上干干净净,几乎没有写任何字。猜想她可能懒得记通知,便主动提出。
许炽野挑了下眉,淡淡看他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条理分明,重点还用浅灰色铅笔轻轻标记。
“不用,我记不住这些条条框框。”她语气平淡,“听得懂就行。”
温叙言顿了顿,没有勉强,轻轻“哦”了一声。
他又想起刚刚前排男生的起哄,犹豫片刻,小声补充:“刚刚谢谢你,不过……其实不用为我和别人起争执,我习惯了。”
这句话听得许炽野微微蹙眉。
习惯了?
习惯被人拿来打趣,习惯承受旁人毫无分寸的玩笑,习惯默默咽下难堪?
许炽野转笔的动作停下,侧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认真:“习惯不代表理所应当。他们拿别人的性格开玩笑,本身就是不对。没必要一直忍着。”
温叙言的笔尖顿在纸面上。
他抬眼看向许炽野,镜片后的眼眸澄澈柔软,带着一丝茫然。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退一步海阔天空。他一直以为,这就是与人相处最好的方式。
可眼前这个女生,告诉她不必退让。
“可是争吵会很麻烦。”温叙言声音轻轻的,“闹起来,老师也会觉得我们两个人都有错。”
许炽野看着他温顺又谨慎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叹。他不是懦弱胆小,只是长期被教育规避冲突,凡事优先选择妥协。
“不是让你去吵架。”许炽野放慢语速,简单跟他解释,“不想听就直接说出来,不用勉强陪着别人的玩笑。你越不拒绝,他们越觉得无所谓。”
温叙言安静听着,默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讲台上,班主任的讲话接近尾声,提到了军训安排,全班瞬间一片哀嚎。
“一周后的封闭式军训,所有人都要参加,不许无故请假。军训期间统一作息,严格遵守纪律。”
底下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许炽野没什么反应,她身体素质不差,军训对她不算难事。
温叙言却悄悄皱了皱眉。他体质偏弱,体育一直是短板,长跑、站军姿对他来说都是不小的考验。想到要在烈日下长时间站立,他不自觉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许炽野捕捉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随口一问:“怕军训?”
温叙言被看穿心思,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声音很小:“我耐力不太好,很容易头晕。”
“要是不舒服,直接跟教官说,别硬扛。”许炽野叮嘱,“硬撑中暑更麻烦。”
“嗯,我记住了。”温叙言乖乖应下。
班主任宣布解散,让大家自行收拾东西,熟悉教室,下午再来领课本。
班里一下子再次喧闹起来,同学们互相结伴,三三两两走出教室。刚刚起哄的几个男生路过后排,目光小心翼翼扫过许炽野,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快步离开教室。
很快,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窗外的热风持续吹进来,吹动窗帘轻轻起伏,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教室后排。
温叙言慢慢收拾桌上的书本,把笔记本、练习册依次放回白色双肩包里。他动作细致,连书页都小心抚平褶皱。
许炽野慢悠悠地站起身,单手拎起自己简单的黑色书包,准备离开。
她刚要迈步,身侧传来温叙言的声音。
“许炽野。”
她停下脚步回头。
少年站在座位旁,手里捏着一颗橘子硬糖,指尖微微用力,糖果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抬起头,耳尖泛红,双手捧着糖果递向她。
“这个给你。刚刚谢谢你,一点心意。”
橘子糖,包装简单,是很普通的水果硬糖。
许炽野低头看向那颗糖,又看向少年认真的眼睛。她很少收到别人递来的糖,更少有这样小心翼翼、带着真诚谢意的礼物。
她迟疑片刻,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温叙言的指尖,少年像触电一般收回手,垂在身侧,紧张地攥了攥。
“谢谢。”许炽野把糖放进校服口袋。
“不用客气。”温叙言弯了弯唇角,浅浅的笑意很淡,像湖面轻轻漾开的波纹,干净温柔。
“那我先走了,下午领课本再见。”温叙言背起双肩包,轻声道别。
“嗯。”
温叙言转身,脚步轻轻走出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望了一眼。许炽野依旧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影挺拔,安静地望着窗外。
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教室里彻底只剩她一人。
许炽野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那颗橘子糖。糖纸薄薄的,带着一点温热。
她剥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味不腻,淡淡的。
她靠在窗边,看着走廊来往走动的新生,脑海里不自觉浮现温叙言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双温顺干净的眼睛。
真是个软乎乎的人。
明明那么容易窘迫,还会记得道谢,特意拿糖送给她。
许炽野活了十几年,见过张扬跋扈的,见过圆滑世故的,见过怯懦自卑的,却很少见到像温叙言这样,骨子里柔软通透,待人带着善意的少年。
明明容易被人调侃,却依旧保有温柔。
心底那点保护欲,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轻轻嚼着橘子糖,心里暗暗想着,以后如果还有人随意拿他开玩笑,她依旧不会坐视不理。
下午。
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领取崭新的教材,一摞摞厚重的课本堆在讲台,课代表挨个分发。
书本一本本传到后排,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摞成高高的一堆。
温叙言细心地整理好自己的课本,发现许炽野随手把书本堆在桌角,乱糟糟叠在一起,书角都快要折到。
他沉默片刻,趁着课间,悄悄伸手,帮她把所有课本按照科目大小依次排好,对齐桌边,还把散开的书页抚平。做完这一切,他悄悄收回手,假装继续翻看自己的语文书,假装什么都没做。
许炽野回到座位,看见整齐的书堆,愣了愣,转头看向身边故作平静的少年。
阳光落在温叙言的眼镜上,遮住眼底的情绪,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许炽野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谢了。”
温叙言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吟:“没事。”
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夏末的风穿过窗沿,拂过两张并排的课桌。
高一(3)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两道截然不同的影子,就这样并排落在地面上。
一个带着一身锋芒,对外筑起高墙;一个温润如水,自带安静微光。
他们的故事,从这个喧闹又燥热的开学日,从课桌之间,从一颗橘子硬糖开始,慢慢拉开序幕。往后漫长三年高中时光,试卷、晚风、流言、考试,所有青春里的欢喜与磨难,都会结伴而来。
炽野已至,相逢温良。3
(•̀ᴗ•́)و 太好嗑了,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