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星和回来第三天,所里庆功宴。
他去了,坐了半个小时,喝了半杯啤酒,提前走了。裴安留在那应付,周舒桐也在,穿了件红裙子,举着酒杯满场转。许知夏坐在主桌,笑着跟所长碰杯,看见程星和起身,举了举杯子,他点头,走了。
骑车到老城,巷子里安静,路灯把石板路照成暖黄色。他停在[糯拾]门口,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店里只剩梅见青一个人,在擦地。

“还没走?”
“刚打烊。”

梅见青直起腰,腰后垫了块毛巾,
“你吃饭没?”


“吃了。”
“庆功宴?”


“嗯。”
梅见青把拖把靠墙放好,摘下手套。柜台后面,海玻璃瓶和海水瓶并排站着,贝壳书签夹在便签本里,那件冲锋衣叠在柜子下层。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累不累?”


“还行。”
梅见青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纸盒,推给他。程星和打开,里面是六块曲奇,用油纸包着,形状不太规则,但边缘烤得金黄。
“今天试的新配方,加了海盐。”

她说,
“你尝尝。”

程星和拿了一块,咬下去。咸和甜同时炸开,黄油香在嘴里化得很慢。他吃了两块,停下一下。

“好吃。”
“比上次好?”


“比上次好。”
梅见青笑了。她翻开便签本,在最新一页写:他回。庆功宴半个小时后走。海玻璃在灯下好看。
写完合上。程星和看着她写字,忽然说:

“梅见青,你那个本子,写了多久了?”
“从你第一次来。”


“第一次?”
“送贝壳书签那次。”

程星和想了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记不太清自己说了什么,但她记了。每一页都记了。

“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秘密。”

程星和没再要。他拿起第三块曲奇,慢慢吃。店里安静,只有冷藏柜的压缩机偶尔响一次。梅见青把便签本收进抽屉。和收银小票放在一起。

“许知夏今天在庆功宴上问我,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程星和忽然说。
梅见青擦柜台的手停了。

“我说不是。”
梅见青没抬头。

“我说——”
程星和顿了顿,

“还没到那一步。”
梅见青的手指在抹布上收紧了一下。

“但快了。”
程星和说。
梅见青抬头。他坐在老位置,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安静,像每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说完了整句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程星和。”


“嗯。”
“你下次出海,给我带条鱼。”


“什么鱼?”
“随便。活的。”


“带不回来。”
“那就带张照片。”


“行。”
梅见青把抹布叠好,挂到钩子上。她走到柜台前面,站在他面前。程星和抬头看她。
“过年那四天。”

她说。

“嗯。”
“每一天。”


“每一天。”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手指凉的,带着刚擦过柜台的水汽。程星和翻过手,把她手指拢在掌心里。很轻,像怕捏碎什么。
两个人没说话。冷藏柜的压缩机停了,店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风从骑楼外面吹过来,门缝里漏进一丝海的味道。
程星和松开手。站起来,背包挎上肩。

“走了。”
“嗯。”

“明天来。”


“来。”
他推门出去。风铃晃了晃,叮的一声。梅见青站在柜台前面,手指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转身,把海玻璃拿起来,对着灯看。小石头在瓶子里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好听的声响。
她把瓶子放回去,翻开便签本,在最后一行写:
他说快了。
写完了,合上。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