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星和回来的那天下午,天放晴了。
码头上的风很大,他推着自行车从渡轮上下来,裴安在后面扛着设备箱。两个人沿着滨海路骑了二十分钟,程星和没说话,骑得比平时快。

“你赶着去哪?”
裴安在后面喊。

“没赶。”

“那你骑那么快。”
程星和没答,拐进老城的巷子。石板路被雨水洗过,泛着湿的光。骑楼下的灯笼晃了晃,他刹车,停在[糯拾]门口。
推门进去。
店里暖光融融,焦糖味和桂花的甜香裹上来。梅见青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裱花袋,抬头看见他,梨涡浅浅的。
“回来了。”


“嗯。”
程星和走到老位置坐下。丁梨从后厨探出头:

“程先生!”
又缩回去。许星在擦桌子,冲他点了一下头。江野端着一杯热拿铁过来,放他面前:

“程哥,刚好的。”
程星和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
梅见青把裱花袋放下,从冷藏柜里拿出那杯桂花酿慕斯,推到他面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最后一杯 给你留的。”

程星和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桂花的甜、酒酿的微酸、慕斯的绵密,和走之前一样。他嚼了嚼,咽下去。

“没变。”
“配方没改。”

梅见青在他对面坐下,
“你也没变。”

程星和看了她一眼。她换了件浅杏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腕上那点奶油痕迹还在。他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回来了。”
梅见青低头看他的手指,没躲。
“嗯。”

丁梨在后厨大喊:

“老板!烤箱计时器响了!”
梅见青站起来,去了后厨。程星和把慕斯吃完,放下勺子。裴安推门进来,满头汗:

“你骑那么快——”
看到程星和,话咽回去,

“哦,到了。”

“到了。”
裴安在旁边坐下,江野给他倒了杯水。许星擦完桌子,坐在丁梨旁边,江野递了一颗糖过去。许星接过,没说话,剥开吃了。顾白从冷柜里拿出定制蛋糕,轻轻放到柜台上,经过丁梨时,放了一小杯热牛奶。丁梨接过,低头喝。
程星和看着这一幕,忽然说:

“你这儿像个家。”
梅见青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曲奇:
“什么?”


“没什么。”
程星和说。

“好吃吗?”
梅见青把曲奇放他面前:
“你尝。”

程星和拿了一块。黄油曲奇,边缘焦脆,中间软,咬下去满口奶香。他吃了两块,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台面上。
是个小玻璃瓶,比上次那瓶海水小一号。里面装着几粒灰白色的、不规则的小石头,表面光滑,在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

“海玻璃。”
他说,

东沙礁盘上捡的。海水磨了几十年,棱角都没了。
梅见青拿起来对着灯看。小石头在瓶子里轻轻碰撞物,发出细碎的声响。
“好看。”


“送你。”
“你从海里给我带了泥,带了水,现在带石头。”


“下次带鱼。”
梅见青笑出声。梨涡深了一点。她把玻璃瓶放到收银台上,和海水瓶、贝壳书签、便签本、那件冲锋衣放在一起。一排小东西去,像他每次留下的脚印。
“许知夏来过。”

梅见青忽然说。
程星和吃曲奇的动作没停: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她送了你的外套。”


“嗯。我让她别送的。”
“没关系。”

梅见青翻了翻便签本,
“收了。”

程星和看了她两秒:

“你没生气。”
“没生气。她有她的分寸,我也有。”


“什么分寸?”
“同事分寸。”

梅见青合上本子,
“她知道你是她的同事,我知道你是我的——”

她顿住了。
程星和放下曲奇:

“你的什么?”
梅见青耳根红了。她低头擦柜台:
“你吃完没有?”

程星和没追。他拿起最后一块曲奇,慢慢吃完,把手指上的碎屑擦掉。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低头看她。

“梅见青。”
“嗯。”


“我回来第一天,不说那个。但我想告诉你——”
他伸手,碰了碰她耳根。指尖温热,碰到皮肤的瞬间,梅见青缩了一下。

“别躲。”
梅见青没躲。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灯光,有他,有柜台后面一整排的甜。

“过年那四天,”
程星和说,

“每一天,我都会发消息。”
“我知道。”


“我说认真的。”
“我知道。”

他收回手,退了一步。推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梅见青站在柜台后面,海玻璃瓶在她手边,光从瓶子里透出来,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她指尖上。
风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