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青州那天,拓跋烈派了一队人马护送。沈清漪拒绝了。
“三个人,三匹马。够了。”
拓跋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萧景琰和林知远:“你确定?苍梧路上不太平。流民、土匪、逃兵,什么都有。”
沈清漪翻身上马:“有他俩在,不怕。”
拓跋烈看向萧景琰。萧景琰面无表情地检查马具。拓跋烈又看向林知远。林知远正趴在马背上,双手抱着马脖子,表情像在跟马做心理辅导。
拓跋烈沉默了一会儿,对沈清漪说:“你确定?”
沈清漪笑了一下:“确定。走吧。”
三人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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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傍晚,三人找了个路边茶棚歇脚。茶棚简陋,两张歪桌子,几条破板凳。掌柜是个瘦老头,端上来三碗茶,茶色浑浊,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
林知远端起来闻了闻:“这什么茶?”
掌柜:“本地野茶。去火。”
林知远喝了一口。表情凝固了三秒。然后他放下碗:“好茶。”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好喝?”
“好喝。特别好喝。有一种——大地和汗水的味道。”
沈清漪默默喝了一口,放下碗:“确实有汗水的味道。咸的。”
萧景琰端起碗,抿了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下,对掌柜说:“再来一碗热水。白水就行。”
掌柜:“白水要钱。”
萧景琰:“多少?”
“两文。”
萧景琰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林知远感动地看着他:“景琰,你真是个好人。”
萧景琰把热水端过来,放在林知远面前:“喝这个。把嘴里的土味冲掉。”
林知远低头一看——热水是黄的。
“这水……”
掌柜探过头来:“井水。本地的井,都这样。”
林知远看着那碗黄水,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问沈清漪:“苍梧的水,都是这个颜色?”
沈清漪:“北境是。南边好一些。”
林知远把那碗黄水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茶棚外面。萧景琰跟出来:“你干嘛?”
林知远蹲在地上,看着茶棚旁边那口井。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子,丢进去,侧耳听。
“你在听什么?”
“听回声。”林知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口井不深。但水是黄的。说明地下水被污染了——或者地下水位太深,井打到了泥层。不是水的问题,是井的问题。”
他转头看向掌柜:“老人家,你这井打在哪里?”
掌柜指了指后面:“那棵歪脖子树旁边。”
林知远走过去看了看,又回来:“明天我帮你看看。重新选个位置打一口。花不了多少钱。”
掌柜愣了半天:“你……你是打井的?”
“我不是。但我认识一个木匠。他认识一个会找水的人。”
萧景琰在旁边说:“你认识的那人是你自己。”
林知远:“你别说出来。”
沈清漪端着茶碗站在棚下看着两人,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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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三人继续北行。林知远的马越走越慢。萧景琰回头看了一眼:“你的马怎么了?”
“它累了。”
“马不累。你累。”
林知远趴在马背上,两条腿夹着马肚子:“我腿疼。”
“骑马怎么会腿疼?”
“因为马鞍太硬。而且我屁股疼。”
沈清漪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天云的马鞍是最软的。”
林知远:“那苍梧的马鞍呢?”
沈清漪拍了拍自己的马鞍:“你试试。”
林知远看了看沈清漪的马鞍——上面垫了一层厚布,布下面是毛毡。
“你哪来的毛毡?”
“自己做的。路上做的。用马鬃和马尾。”
林知远转头看向萧景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景琰:“你没问。”
林知远:“你天天骑在我后面,看着我在马背上扭来扭去,你就不说?”
萧景琰:“我在想你能不能自己发现。”
林知远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对沈清漪说:“给我也做一个。”
沈清漪:“你自己做。你手又不是断了。”
“我手没断。但我不会针线。”
沈清漪看了萧景琰一眼。萧景琰叹了口气,翻身下马,从包袱里翻出一卷布,一根针,一截线。
“下马。”
“干嘛?”
“给你缝。不然你明天骑不了马。”
林知远下马。萧景琰让他坐在路边石头上,弯下腰,开始给他的马鞍缝毛毡。他的动作很快,针脚很密。林知远低头看着萧景琰的后脑勺,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景琰。”
“嗯。”
“谢谢。”
“嗯。”
“你真是个好——”
“闭嘴。”
林知远闭嘴了。但嘴角没闭上。
沈清漪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他给我缝过。”
林知远抬头:“什么?”
“在书院。我手受伤那次。他给我缝了伤口,还给我缝了笔袋。”
萧景琰没抬头:“那是顺手。”
沈清漪:“不是顺手。你缝了一整个晚上。”
萧景琰的手停了一下:“你看见了?”
“我半夜醒了。你坐在床边。灯没点。”
萧景琰继续缝,没说话。但林知远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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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三人遇到一群土匪。说是土匪,其实就是一群逃兵——穿着破军服,手里拿着生锈的刀。领头的堵在路中间。
“留下马和钱,放你们走。”
沈清漪看着那几把锈刀,叹了口气。
“你们是哪个营的?”
领头的愣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我看你们的军服。安北营的?”
领头的握紧了刀:“你到底是谁?”
沈清漪从腰间解下那枚苍梧旧玉,举在手中。夕阳照在玉上,那只展翅的鹰泛着金光。逃兵们全愣住了。领头的盯着那枚玉看了很久,手里的刀开始发抖。
“七……七殿下?”
沈清漪把玉收起来,开口:“安北营的兵,什么时候开始抢百姓了?”
领头的扑通跪下。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下来。
“殿下!我们不是抢!我们……我们没粮了!安北营的军粮被上面扣了,兄弟们饿得受不了,才……才……”
沈清漪下马,走到领头的面前,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你叫什么?”
“赵大。安北营第三都的。”
“赵大。从今天起,你带着你的人,跟我走。”
赵大愣住:“去哪?”
“回安北。我给你们找粮。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尽管吩咐!”
“从今天起,不许抢百姓。饿死也不许抢。”
赵大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殿下,我们饿了两个月。您是第一个……第一个跟我们说‘饿死也不许抢’的人。”
沈清漪拍了拍他的肩:“因为你是兵。兵是保护百姓的。不是抢百姓的。”
林知远和萧景琰站在后面。萧景琰低声说:“他变了。”
林知远点头:“嗯。”
“在书院的时候,他不会说这种话。”
“在书院的时候,他没这么饿过。”
萧景琰看了林知远一眼:“你这句话,很怪。”
“哪里怪?”
“好像你懂他。”
林知远看着沈清漪的背影——他正和赵大说话,手势很慢,但很坚定。那些逃兵围在他身边,像一群淋了雨的野狗终于找到了屋檐。
“我懂他。”林知远说,“因为我也在找屋檐。”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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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三人坐在路边生火。赵大带着人守在周围。沈清漪在写东西,萧景琰在擦刀,林知远在石头上画图。
“你在画什么?”萧景琰问。
“坎儿井的修正图。今天看了地形,之前的方案要改。地下暗河的流向和我猜的不太一样。”
沈清漪头也不抬:“改多少?”
“小改。竖井间距从三十步改成二十五步。暗渠坡度从千分之三改成千分之五。”
“为什么?”
“因为这边的土质更松。坡度太小水走不动。坡度太大,水又冲坏了渠壁。千分之五是极限。”
沈清漪停笔,记了下来。
萧景琰擦完刀,看了看两人:“你们俩在书院的时候,也是这么讨论的。”
“怎么讨论?”
“一个画图,一个算数。一个说‘不行’,一个说‘为什么不行’。然后两个人吵半天,最后吵出一个谁也没想过的方案。”
林知远笑了:“你记这么清楚?”
“因为每次你们吵完,我都得帮你们收拾桌子。草稿纸扔一地。”
沈清漪抬起头:“我没扔。我整理好放在册子里了。”
萧景琰:“你放在册子里的图,有三分之一是我画的。”
沈清漪:“你画得太丑。我重画了。”
萧景琰:“我画的是草图。能看懂就行。”
沈清漪:“我看不懂。”
萧景琰:“你看得懂。你只是嫌丑。”
沈清漪没说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林知远在旁边看着两人,笑出了声。
“你们俩——到了苍梧之后,是不是也这样吵?”
萧景琰:“不吵。”
沈清漪:“不吵。”
林知远:“那你们干嘛?”
萧景琰和沈清漪同时开口:“看你吵。”
林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火光映在三人脸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是苍梧的荒原,头顶是满天星斗。
赵大从远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他犹豫了一下,递到沈清漪面前。
“殿下,弟兄们凑了一点炒米。给您。”
沈清漪接过来,看了一眼碗里的炒米——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他拿出三根木棍,分成三份。
“一起吃。”
赵大愣了:“殿下,这是给您的。”
“我三个人。三份。”
赵大看了看萧景琰,又看了看林知远。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人围坐的火堆,和火堆旁边那三个挨在一起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年轻人,比整个苍梧王庭的人加起来,都更像个“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