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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水

我在古代还要上学

沈清漪在安北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有离开父皇的屋子。老人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两口粥,坏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出来。但清醒的时候,他一直在说——说北境的旱情,说朝堂的争斗,说太子的短视,说三皇子的兵权。

沈清漪听着,偶尔问几句。父子二人三年没见,见面之后没有抱头痛哭,没有互诉衷肠。一个躺在病床上说国事,一个坐在床边记要点。林知远和萧景琰站在门外,每天守着,换药、端水、送饭。

第三天傍晚,老人精神忽然好了起来。他让沈清漪把门打开,叫林知远和萧景琰进来。

三人站在床前。老人挨个看过去。

“你就是林知远?”他指着林知远。

“是。”

“坎儿井,是你想出来的?”

“是。”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天云人?”

林知远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帮苍梧?”

林知远想了想:“因为坎儿井能救人。不分天云人还是苍梧人。”

老人又看向萧景琰。

“你就是天云七皇子?”

“是。”

“你父皇知道你在这儿吗?”

“不知道。”

老人笑了。笑的时候又咳了,但这次咳完,他的眼睛亮了:“好。好。”他转头看向沈清漪,“老七。”

“父皇。”

“朕给你一道旨意。”

沈清漪愣了一下。老人从枕下摸出一卷明黄色的布,上面盖着苍梧的国玺。他双手捧着,递给沈清漪。

“北境安抚使。三州军政,悉听调度。不用经过太子,不用经过朕。你自己做主。”

沈清漪接过旨意,低头看了看。然后他抬起头:“父皇,太子不会认。”

“他不认也得认。”老人喘了口气,“朕还没死。朕的旨意,他不敢明着抗。你拿着这道旨意,去平城,去定北,去所有旱了的地方。打井。种地。赈灾。太子的人要拦你,你就把旨意拿出来。三皇子那边——烈儿已经答应了。他信你。”

沈清漪握着旨意,手指微微发抖。

老人看着他的儿子,眼神里有东西在融化。他伸手握住沈清漪的手。

“景琰。”

“儿臣在。”

“朕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把你送走,是最后悔的一件。但朕不后悔送你回来。”

沈清漪低下头,声音很轻:“父皇,您别说了。休息。”

老人摇头:“朕说完。你三哥——野心大。但他不会害你。他是真心的。你四哥——太子的人。你回去之后,第一个要防的,就是他。太子——格局小。他只想守住苍梧南边那几州。北境三州,他早就不想要了。”

沈清漪点头。

老人又咳了一阵。咳完之后,他的声音更弱了:“还有一件事——朕在安北城外的山里,藏了一批粮。五万石。是朕这些年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原本想留着备荒。现在——你拿去。救北境。”

沈清漪猛地抬头:“五万石?”

“不多。但够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你把坎儿井建起来,北境就能活。建不起来——三个月之后,朕也没了。苍梧也没了。”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弱。他闭上眼睛,手还握着沈清漪的手。沈清漪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枯柴般的手。林知远和萧景琰退出了屋子。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水。

两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林知远开口。

“五万石。够撑三个月。”

萧景琰点头。

“我算过。坎儿井从开挖到出水,最快也要四个月。三个月不够。”

萧景琰看着他:“怎么办?”

林知远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画了半天,忽然停住。

“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两个方案同时走。坎儿井继续挖。但在这之前——先引地表水。安北县北边有一条河,虽然水位低,但还没完全断流。如果修一条简易水渠,把河水引过来,至少能撑一个月。这一个月,坎儿井能挖出第一段竖井。出了水,后面的就好办了。”

萧景琰蹲下来看他的图:“修水渠要多久?”

“七天。但要人。”

“多少人?”

“越多越好。”

萧景琰站起来:“我去找拓跋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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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拓跋烈带着三百个兵来到安北。这些兵不是来打仗的——每个人手里拿着铁锹、锄头、竹筐。拓跋烈站在城门口,对林知远说:“三百人。够不够?”

林知远看着那些兵——个个面黄肌瘦,但站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此刻正在往外涌。

“够。”林知远说,“但先说好——干活的时候,不许摆架子。不管你是将军还是小兵,都得挖土。”

拓跋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对三百个兵说:“听到了?林先生说了——挖土。都去。”

三百人涌进安北县的荒地。林知远拿着图纸,跑来跑去,指指点点。萧景琰负责调度人手,哪边慢了去哪边,哪边快了去补位。沈清漪拿着父皇的旨意,去附近几个还在撑着的村子动员百姓。赵大带着他那些逃兵跟着沈清漪,一路走一路喊。

“七殿下回来了!有粮了!有水了!”

百姓起初不信。但看见沈清漪手里的旨意,看见他身后那些逃兵脸上久违的生气,有人开始动了。一个老汉扛着锄头走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到傍晚的时候,工地上多了两百多个百姓。

林知远站在高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有人在挖土,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编竹筐。拓跋烈的兵和安北的百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萧景琰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全是汗。

“七天了。”林知远说。

“什么?”

“七天之内,水渠能通。”

萧景琰看着远处那条快要干涸的河,又看了看脚下干裂的土地。

“能通?”

“能通。我算过。”

萧景琰看着他的眼睛。林知远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在苍梧三年都没见过——那是一种笃定。不是狂妄,不是侥幸,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我知道能成”。

“那就通。”萧景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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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水渠修到了安北县城门口。

林知远站在渠头,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拓跋烈站在他旁边,沈清漪站在他另一边。萧景琰站在后面,赵大带着逃兵守在渠尾。三百个兵和两百多个百姓围在两岸,谁也没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林知远举起铁锹,在渠头挖开最后一道土。水涌出来。浑浊的,缓慢的,但确实是水。水沿着新挖的水渠往下流,一点一点,淌进干裂的田地里。水渗进土里,发出一种轻微的、细碎的“滋滋”声。然后水继续往前,流进了更远的田里。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是个老汉。他蹲在渠边,双手捧起一捧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他跪下来,朝渠头磕头。他身后的人一个一个跪下来,一片一片,像风吹过的麦子。

沈清漪站在渠头,看着那些跪下的百姓。他的眼眶红了。林知远转头看他,什么也没说。萧景琰走过来,站在沈清漪的另一边。

三人站成一排。水从他们脚下流过。

拓跋烈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他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

“去告诉京城的人——北境,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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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三人坐在安北城墙上。

林知远累得靠着墙睡着了,头歪在萧景琰肩上。萧景琰没有推开他。沈清漪坐在另一边,手里握着父皇的旨意,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

“景琰。”

“嗯。”

“父皇说,他藏了五万石粮。”

“嗯。”

“我明天去山里看看。如果是真的——北境能撑到坎儿井出水。”

“嗯。”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来?”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林知远。林知远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因为他来了。”萧景琰说。

沈清漪看向他。

“他本来可以不来。他是天云人。苍梧的事,跟他没关系。但他来了。他来了,我就得看着。”

沈清漪没说话。他看着林知远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但牙齿露出来了。

“你俩——真的是……”

“是什么?”

“没什么。”沈清漪站起来,把旨意收进怀里,“我去睡觉了。明天还要进山。”

他转身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琰坐在城墙上,林知远靠在他肩上。月光照着三个人,像一幅画。

沈清漪走了。夜风吹过城墙,吹动林知远的头发。萧景琰没动。他看着远处,那里有山,有河,有安北县,有苍梧北境三州。还有更远处的地方——天云,书院,后山竹林。

他忽然想起青石上的八个字。莫问来处,但问归途。

他的来处是苍梧,归途是天云。但此刻他坐在这里,守着苍梧北境,身边睡着林知远,身后走着沈清漪。

来处和归途,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把林知远的头往自己肩上靠了靠,然后闭上眼睛。

作者说:

这一章写的是“水”。水的意义,不只是水。是活路。是希望。是沈清漪跪在父皇床前接过的那道旨意。是林知远蹲在地上画的那张图。是萧景琰跑遍工地调度的那个人。是赵大带着逃兵喊“七殿下回来了”的那句话。是三百个兵和两百多个百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那片工地。是老汉跪在渠边磕头的那个瞬间。

我写这一章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林知远说“七天之内,水渠能通”的时候,他的底气从哪里来?他算过。他看过地形,算过坡度,算过流量,算过人力。他不是在说“我相信能通”。他是在说“我知道能通”。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不是蛮干,不是碰运气。是在所有人绝望的时候,你说“我有办法”。然后你真的有。

但光有林知远不够。萧景琰没有图纸,但他会让所有人各就各位。沈清漪没有技术,但他有那道旨意,有“七殿下”三个字,有让百姓和逃兵相信他的本事。拓跋烈没有水,但他有三百个兵。

没有人能一个人把水引来。 是林知远的图,萧景琰的调度,沈清漪的旨意,拓跋烈的兵,赵大的喊,老汉的磕头——全部加在一起,水才通了。

这就是“三木坊”。不是三个人。是所有相信“水能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