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州到苍梧,骑马要走七天。
沈清漪原以为拓跋烈会跟他们一起走,但三皇子在青州大比结束当夜就带着人先走了。临走前留了一句话:“我先回去挡住太子的人。你们走慢点,别赶。”
萧景琰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在保护你。”
沈清漪点头:“他不让四哥有机会在半路动手。”
三人带的东西不多。沈清漪只有一包袱旧衣服和那块“天工”匾额。萧景琰带了那把萧景琰送的紫竹笔和几卷图纸。林知远的包袱最大,里面全是工具和草稿纸,沉得像装了石头。萧景琰看了一眼他的包袱,没说话,直接拎过去捆在自己马上。
“我自己能背。”
“你背不动。”
“我背得动。”
萧景琰把包袱往马背上一甩,打了个结:“你手无缚鸡之力。”
“我练了三个月武课。”
“你还是手无缚鸡之力。”
林知远看向沈清漪。沈清漪骑在马上,右手握着缰绳,左手还缠着布。他看着两人,笑了一下:“别看我。我不掺和。”
林知远叹了口气,翻身上马。
第一天,三人走了四十里,天云境内,路好走,沿途有驿站。第二天进入苍梧边境,路开始变窄,树越来越多。第三天彻底进入苍梧腹地,路况急转直下。
林知远第一次看见苍梧的村子时,愣住了。
他在天云见过的村子,再穷也是土墙茅顶,至少有个样子。但苍梧的村子,有些房子只剩半截墙。屋顶没了,门板没了,窗户用破布堵着。田里没有庄稼,地干裂得像龟壳。偶尔有几个人坐在村口,眼神空洞地看着路过的人。小孩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看见生人也不躲,只是麻木地盯着。
林知远攥紧了缰绳。
沈清漪也看见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从小就看着这些长大。三年前他被送走的时候,这些村子虽然穷,但还有人气。现在,连人气都快没了。
“北境三州,旱了两年。”沈清漪开口,声音很平静,“第一年,百姓还能挖草根、剥树皮。第二年,草根挖完了,树皮剥完了。现在——”
他没说下去。
林知远问:“官府呢?”
“官府在赈灾。但粮仓是空的。”
“为什么是空的?”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去年收的税,一半交了天云——岁贡。一半被太子拿去做军饷——防三哥。”
林知远听懂了。苍梧的百姓在饿死,苍梧的贵人还在斗。
萧景琰从后面跟上来,看了看村子,又看了看沈清漪。他没说话,但林知远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缰绳。
第四天,三人遇到了一队难民。
那是一群从北边逃下来的百姓,老老少少几十口人。领头的是个老汉,瘦得颧骨像两把刀。他看见沈清漪腰间那枚苍梧旧玉,愣了一下,然后扑通跪下来。
“贵人!贵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下来,一片一片,像被风吹倒的草。
沈清漪翻身下马。他蹲在老汉面前,扶住他的胳膊。
“老人家,起来。”
“不敢起!贵人,北边三个村子全空了!树皮都没了!年轻人跑了,老的小的走不动,等死!”
沈清漪的手在发抖。他从怀里掏出干粮,塞给老汉。老汉接过,自己没吃,转身递给身后一个抱小孩的妇人。妇人接过,掰了一小块给小孩,剩下的揣进怀里。
林知远也下了马。他把包袱解开,翻出所有的干粮,全部分给了难民。萧景琰同样。三人把随身带的吃的全给了出去。难民们磕头,哭喊,沈清漪一个一个扶起来。
“往南走。去青州。青州有粮。”沈清漪说。
老汉摇头:“我们就是被从南边赶回来的。”
沈清漪愣住了。
“太子的人说——‘北境来的都是流民,不准入城。’”
沈清漪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站起来,看着那些难民。几十双眼睛看着他,麻木的,绝望的,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三哥呢?北境三州,三皇子不是在管吗?”
老汉说:“三殿下在北境。但他兵少,粮少。他把自己军中的粮分给百姓,但杯水车薪。杯水车薪啊!”
沈清漪转身看向萧景琰和林知远。
“我要连夜赶路。”
萧景琰点头:“我陪你。”
林知远站起来:“我也去。”
三人上马,告别难民,继续北行。这一次,他们不再慢走。马不停蹄,日夜兼程。沈清漪的左手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布条。他没吭声。林知远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马往他那边靠了靠,随时准备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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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他们到了北境三州的州府——平城。
平城比林知远想象的要小。城墙不高,城门破旧,但城门口站着兵。那些兵穿着苍梧的军服,但身上的甲已经磨得发亮,露出了底下的铁片。
拓跋烈站在城门口等他们。
“比我想的快。”他说。
沈清漪下马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拓跋烈一把扶住他,低头看见他左手上的血。
“你手怎么了?”
“没事。路上蹭的。”
拓跋烈没追问。他看了一眼萧景琰和林知远,微微点头,然后带着三人进了城。
平城的街面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街边的铺子大部分关着门,只有一家粮铺开着,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的人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前挪。铺子里的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愤怒。
拓跋烈把他们带到州府衙门。衙门不大,陈设简陋,墙上挂着一张苍梧全图。地图上,北境三州被红笔圈出来,旁边写满了标注。
“旱情最重的是安北、平北、定北三个县。”拓跋烈指着地图,“安北已经空了,人全跑了。平北剩了一半。定北还在撑着,但撑不了多久。”
沈清漪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粮呢?”
“我把自己军中的粮分了一半给百姓。剩下一半,只够军中撑两个月。”
“太子那边呢?”
拓跋烈冷笑了一声:“太子说——‘北境三州本就是贫瘠之地,不值得耗全国之力。’他要把粮留给‘更有用’的地方。”
“更有用的地方”是什么,沈清漪不用问也知道。是太子自己的地盘,是防备三皇子的前线。
“我上折子求援,折子被太子扣了。我派人去京城,人半路失踪了。”拓跋烈看着沈清漪,“七弟,你在天云三年,学到了什么?能不能救苍梧?”
沈清漪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林知远。
“坎儿井。北境能用吗?”
林知远走到地图前,看了看地形。北境三州,地势北高南低。地表水稀缺,但——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
“这里。安北县北边有一条地下河。我看过苍梧的地质图,这一带是喀斯特地貌,地下暗河很多。如果打竖井,引地下暗河的水出来,能灌溉至少三个县的农田。”
拓跋烈愣住:“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地下河?”
“地质构造。”林知远说,“天云的书院里有地图。我看了三年。”
其实不是三年。是他在前世学过的地质学知识,加上这几天路上观察地形得出的结论。但他不能说。
沈清漪开口:“多久能建好?”
林知远算了算:“如果要覆盖三个县——至少半年。但可以先建一段,解决平北县的饮水问题。一个月,够了。”
拓跋烈看着两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是天云人。为什么要帮苍梧?”
萧景琰开口:“他是苍梧人。”他指了指沈清漪。
拓跋烈看向萧景琰:“你呢?你是天云皇子。”
萧景琰说:“他是我的朋友。”
拓跋烈看向林知远。
林知远说:“我哪儿的人都不是。我是三木坊的。三木坊做事——不问出身,只问本事。”
拓跋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好。好一个‘不问出身,只问本事’。”他转头看向沈清漪,“七弟,你这三年——没白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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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沈清漪去了王宫。
苍梧王宫在京城,离平城还有两天的路。但他父皇不在京城。他在北境。在安北县。
拓跋烈说:“父皇在安北。旱灾最重的地方。他亲自去赈灾了。”
沈清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很久没说话。他以为父皇在京城,在安稳的宫殿里,等着他回去。他没想到父皇在北境,在旱灾最重的地方。
“他什么时候去的?”
“半年前。”
“他的身体……”
“不好。咳血越来越严重。”
沈清漪低下头。林知远看到他的肩膀在抖。但只抖了一瞬。他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
“明天去安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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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三人跟着拓跋烈去了安北。
安北县城已经没什么人了。街道空旷,野狗瘦得皮包骨,翻着垃圾堆。县衙门口搭着粥棚,但粥棚里只有一口大锅,锅底刮得干干净净。几个兵守着锅,表情麻木。
县衙后院有一间屋子,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拓跋烈推开门,三人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床上躺着一个老人。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但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和沈清漪一模一样。
沈清漪站在门口,没有动。
老人转过头,看见了门口的儿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回来了。”
沈清漪跪下来。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响。
“父皇。”
老人想坐起来,但动不了。他伸出手,朝沈清漪招了招。沈清漪跪行到床前,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又干又瘦,像一把枯柴。
“听说你在天云做木匠。”老人说。
“做坎儿井。”
“坎儿井是什么?”
“能救北境的东西。”
老人笑了。笑的时候扯动了肺,咳了一阵。沈清漪扶住他。老人咳完,喘着气,看着儿子的脸。
“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说‘救’这个字。”
沈清漪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朕把你送走的时候,你恨朕。”
“恨过。”
“现在呢?”
沈清漪看着父皇的脸。这张脸比他记忆中老了太多。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现在——我回来了。”
老人闭上眼睛。他的手在沈清漪手里慢慢放松了。
“好。好。”他喃喃地说,“回来就好。”
林知远和萧景琰站在门外。他们什么也没说。但两人都站得笔直。
有些门,不能进。有些话,不能听。
但有些人,必须站在门外。
作者说:
这一章写的是“回家”。
沈清漪回到苍梧,回到他恨了三年的地方。但他回去之后发现,他恨的那个父皇,已经快死了。他恨的那个国家,已经快没了。
他恨的人,变弱了。他恨的地方,变穷了。他恨的一切,都在消失。
但他不恨了。他跪下来,握住父皇的手,说“我回来了”。
这就是“成长”。
以前他恨,因为他想逃。现在他不恨,因为他能救。
顺便说一下林知远。他在这一章里做了两件事。第一,把干粮全给了难民。第二,说“我是三木坊的,不问出身,只问本事”。
第一件事是本能。第二件事是选择。
他选择成为“三木坊的林知远”,而不是“天云来的穿越者”。因为“三木坊”这个名字里,有萧景琰,有沈清漪,有他们仨。
在苍梧,他是外国人。但他是“三木坊的林知远”。所以他能留下来。1
蹲蹲后续,好想知道三人接下来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