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弘晏入上书房。
天还没亮月照就醒了,坤宁宫的灯点起来,春桃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洗漱,弘晏那边的偏殿也亮了灯,小太监进进出出地搬书箱。
月照穿好衣裳走到偏殿门口看了一眼,弘晏已经穿戴齐整坐在案前,桌上摆着新做的青布书袋,里面装了四书五经和笔墨砚台,陈世倌昨天送来的,书袋上绣了两个字,睿智。
“紧张吗。”
“不紧张。”
弘晏嘴上说不紧张,手里那块枣泥酥捏了半天没咬一口。
月照在他对面坐下来。
“上书房卯时开课,申时散学,中间有两次歇息,午膳在撷芳殿用,你父皇让御膳房单给你备一份。”
“儿臣知道。”
“陈师傅是你的正师傅,还有三个副师傅教骑射和满蒙文,你三哥弘时也在上书房,跟你不是一个师傅,碰上了叫三哥就行。”
“儿臣记住了。”
月照看了看他手里那块枣泥酥。
“吃了吧,到了上书房没空吃东西。”
弘晏几口把枣泥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月照伸手把他嘴角的渣子擦了,起身送他到坤宁宫门口。
天边刚泛青,雪已经化干净了,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弘晏抱着书袋上了暖轿,苏培盛亲自来送的,在轿子旁边站着。
“娘娘放心,奴才把人送到上书房再回来复命。”
月照点点头,看着暖轿出了坤宁宫的门,在宫道上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春桃给她披了件斗篷。
“娘娘回屋吧,外头凉。”
月照回到正殿,案上摆着今天要看的折子,内务府送来的册立大典筹备单子,礼部拟的仪仗清单,还有富察氏从盛京递来的旗地核查折。
她坐下来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更漏,辰时刚过。
“春桃,上书房那边有信吗。”
“还没,娘娘别急,太子爷才去了半个时辰。”
月照低头继续看折子。
巳时前后苏培盛回来了,进来说弘晏到了上书房先给陈师傅行了礼,然后跟着读了一个时辰的书,中间歇息时跟弘时说了几句话,两个人没吵,弘时还借了他一块墨。
月照说知道了,又问中午膳备的什么。
苏培盛说御膳房单给太子爷备的四菜一汤,没敢多做,怕他吃不完。
月照点点头让苏培盛下去了。
下午月照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太后问弘晏今天入上书房怎么样了。
“苏培盛回来说还行,跟弘时没闹。”
“弘时那孩子老实,齐妃没了之后更不爱说话,弘晏跟他能处就处,处不来也别勉强。”
“姑母放心,我盯着呢。”
太后拉着她说了会儿话,又让宫女包了一匣子点心让带回去给弘晏。
月照回到坤宁宫的时候天快黑了,弘晏的暖轿已经停在院子里,人却不在偏殿。
春桃说太子爷一回来就去了书房,说今天的功课没做完。
月照走到偏殿东侧那间新收拾出来的书房门口,弘晏坐在案前写字,桌上摊着三本书和一本描红册子,案角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
“第一天怎么样。”
弘晏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陈师傅讲了大禹治水,儿臣以前听母后讲过,今天听陈师傅讲得更细。”
“还有呢。”
“三哥今天借了儿臣一块墨,儿臣明天还他一块。”
“就这些。”
弘晏想了想。
“上书房里有四个伴读,都是满洲大臣家的孩子,有一个叫鄂伦岱的,他阿玛在正黄旗当差。”
“你跟他说话了。”
“他说他阿玛认识母后,儿臣问他怎么认识的,他说他阿玛说皇后娘娘把正黄旗的俸禄合一推了,旗里人都念着好。”
月照在案边坐下来,拿起他那本描红翻了翻。
“你怎么回的。”
“儿臣说那是我母后该做的,然后就写字了。”
“聪明。”
弘晏低头继续描红,描了两行忽然停下。
“母后,三哥今天散学的时候跟儿臣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当了太子,以后更得小心。”
月照看了看他。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对。父皇说儿臣当了太子盯着的人就多了,儿臣在朝会上听了半个月折子,知道三哥什么意思。”
“那你怎么想的。”
弘晏把笔搁在架上,坐直了。
“儿臣好好读书,好好看折子,好好跟父皇学。别人盯别人的,儿臣做儿臣的。”
月照没接话,伸手把他案角那半块点心拿起来咬了一口,是枣泥酥。
“点心凉了别吃了,晚膳快摆好了,去正殿。”
弘晏应了声收拾好书册跟着她出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母后,这间书房比偏殿亮堂。”
“你父皇让内务府收拾的。”
“父皇来过。”
“前天来了一趟,看了看位置就走了。”
弘晏没再问,跑在前面去了正殿。
晚膳吃到一半皇帝来了,进门先看弘晏。
“第一天入上书房,师傅夸你了没有。”
“陈师傅没夸,也没骂。”
“没骂就是好的。”
皇帝在月照旁边坐下来,春桃添了碗筷,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完才开口。
“朕今天听陈世倌说,弘时借了弘晏一块墨,弘晏还了他一张字。”
弘晏放下筷子。
“父皇怎么知道的。”
“陈世倌是朕派去教你的,你的事朕能不知道。”
弘晏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月照看了皇帝一眼没说话,等弘晏吃完跑回书房去了,她才问了一句。
“你今天来就为了问这个。”
“朕听说弘时跟弘晏说了一句‘你当了太子以后更得小心’。”
“弘晏跟你说的。”
“朕的人听见的。”
月照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弘时那孩子没坏心,他就是那么长大的。”
“朕知道。齐妃没了之后撷芳殿那边没人管他,朕把他搁在上书房是让陈世倌一并看着。”
“那你还担心什么。”
皇帝没说话,伸手把月照面前的茶盏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
“朕不是担心弘时,朕是觉得弘晏比朕想的明白。”
“他才五岁。”
“五岁能听懂折子里的门道,朕五岁的时候还在跟太监斗蛐蛐。”
月照笑了一声。
“你跟他比这个。”
皇帝也笑了,把茶盏放下。
“朕回去了,还有折子没批。”
“去吧。”
皇帝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册立大典的仪注礼部改好了,朕看过了,你批的那几处都留着,三月照这个办。”
“知道了。”
皇帝推门走了,月照坐在桌边又喝了一盏茶,起身去书房看弘晏。
弘晏已经写完了功课,正趴着看一本兵书,月照凑近看了一眼,是陈世倌借他的。
“这书你看得懂吗。”
“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看不懂的儿臣记下来明天问陈师傅。”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弘晏合上书站起来。
“母后,今天果郡王送的那把弓,儿臣散学后试了一下,弦太紧拉不开。”
“你还没长够力气,过两个月再试。”
“那弓真好。”
“嗯。”
弘晏躺下了,月照给他掖了掖被角,吹了灯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天,星子很亮,雪化之后的夜风带着潮气。
春桃拿了斗篷过来给她披上。
“娘娘,明天还有早朝。”
“知道了,走吧。”1
内容很有意思,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