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氏出发去盛京那天是个晴天,坤宁宫院子里的海棠开了第一茬花。
她来辞行的时候月照正在看内务府送来的东宫属官名单,礼部拟了十二个名字,满汉各半,其中有几个是鄂尔泰举荐的。
富察氏穿了件石青色旗装,头发挽得利落,进门先给月照行礼。
“娘娘,臣今日动身,特来辞行。”
“坐吧,东西都备齐了。”
“备齐了,户部给了勘合,盛京将军那边也递了信,到了有人接。”
月照把东宫名单合上放到一边,从案角拿了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鄂尔泰给盛京户部侍郎的信,你带着,核旗地的时候用得上。”
富察氏接过来收好。
“娘娘放心,臣到了盛京先核底册,再下去抽量,不光是将军衙门报上来的数,还要找当地老旗丁问,两下对着看。”
“你办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是盛京比京里冷,多带两件厚衣裳。”
富察氏笑了一下。
“臣在旗营管账册那会儿比这苦的差事也出过,娘娘不用惦记。”
月照没再说什么,让春桃拿了一匣子点心来让她路上吃。
富察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
“娘娘,臣走之前查了查内务府去年报上来的旗地清册,发现一个问题。”
“说。”
“盛京那边的旗地册子上写的都是‘旗丁自垦’,可臣对着户部底册看了看,有几块地的位置在官庄旁边,按规矩官庄旁边的地不能算自垦,得归官庄管辖。”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中间倒手。”
“臣不敢说倒手,但册子上的数对不上,臣到了盛京先查这个。”
月照点点头。
“去吧,有信递回来。”
富察氏走了之后月照把东宫属官名单重新翻开,礼部拟的十二个人里有一个叫阿克敦的,满洲镶蓝旗人,当过盛京户部主事,月照拿笔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弘晏散学回来的时候看见月照在批名单,凑过来看了一眼。
“母后,这是东宫属官。”
“礼部拟的,你看看。”
弘晏拿过名单从头看到尾,看到阿克敦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人在盛京户部当过主事,儿臣在朝会上听过他的名字,去年盛京将军报旗地的时候他是副手。”
“你觉得他怎么样。”
“儿臣没见过他本人,不过他在盛京户部待过,对旗地的事应该熟。”
月照把名单收回来。
“礼部拟的人不一定都用,你父皇让鄂尔泰也拟一份,两边对着挑。”
弘晏点点头坐到对面,从书袋里掏出今天的功课摊开。
“母后,今天陈师傅讲了《孟子》里的一段,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你怎么看。”
“儿臣觉得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父皇天天批折子批到半夜,儿臣旁听朝会看那些大臣争来争去,说到底争的都是社稷的事,民的事排在后面。”
月照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儿臣还没想明白,陈师傅让儿臣回去想想明天说给他听。”
“那就好好想。”
弘晏低头写了一会儿字,忽然又抬头。
“母后,果郡王今天来上书房了。”
月照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去上书房做什么。”
“陈师傅请他来教骑射,果郡王说下个月开始每月来两次,教儿臣和伴读们骑马射箭。”
“你父皇准了。”
“准了,陈师傅跟父皇提的,父皇说果郡王骑射功夫好,让他来教。”
月照没接话,继续批名单。弘晏写了两行字又开口。
“果郡王今天看了儿臣拉弓,说儿臣力气不够,让儿臣每天早晚各拉二十下空弦,练臂力。”
“那你练了吗。”
“练了,散学回来练了十下,还差十下。”
月照把名单批完递给春桃送出去,起身去偏殿看弘晏写字。案上摊着描红册子和一本《孟子》,旁边放着果郡王送的那把桦木小弓,弦上缠了布条,是练空弦用的。
“果郡王还说什么了。”
“他说儿臣的弓是三十斤的,儿臣现在拉不动,等拉得动了再换重的。”
月照在案边坐下来,拿起那把弓看了看,弓身上刻的缠枝纹被弘晏摸得发亮。
“这弓你天天摸。”
“儿臣喜欢,果郡王说是长白山的桦木,儿臣查了查,长白山在吉林乌拉那边,离盛京不远。”
“你查这个做什么。”
“儿臣想知道果郡王走了多远的路。”
月照把弓放回案上。
“写完功课早点睡,明天还有早课。”
弘晏应了声继续写字,月照起身回了正殿,春桃进来通报说内务府送来了册立大典之后的赏赐单子,各宫娘娘和宗室命妇都有份,让月照过目。
月照翻开单子看了看,按例赏赐没什么特别的,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果郡王福晋那一栏写着赏绸缎四匹、银锞子两匣,她合上单子递给春桃。
“照单子办吧。”
春桃接了单子退下,月照走到窗边往外看,海棠花开得正好,院子里几个小太监在给花树浇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翻开富察氏走之前留下的盛京旗地清册抄本,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到半夜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