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递了折子,请立太子。
折子是礼部上的,领衔的是礼部尚书,后面跟着七八个堂官,满汉各半。苏培盛把折子送到坤宁宫的时候,月照正在教弘晏认折子上的朱批。
“母后,这个字念什么。”
“恤。体恤的恤。父皇批的是‘知道了,着户部议恤’。”
弘晏点点头,拿手指在折子上描了一遍,苏培盛进来把新折子放在案角,退后半步站着。
月照没急着看,先问了一句。
“皇上怎么说。”
“皇上看了,没批,让奴才送来给娘娘过目。”
月照把弘晏手里的折子合上,拿过礼部那本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看落款和日期。弘晏凑过来,踮着脚往案上看。
“母后,是请立太子的折子。”
“你看得懂。”
“儿臣旁听朝会听过礼部议这事,他们说父皇登基有些年头了,国本该定。”
月照把折子放在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苏公公,皇上现在在哪儿。”
“在养心殿,折子送过来之前,皇上问了娘娘一句。”
“问什么。”
“问弘晏今天的功课做完了没有。”
月照笑了一下,没接话,转头看弘晏。
“你父皇问你功课呢。”
“儿臣做完了,早上跟着陈师傅读了《大学》第三章,写了十张大字,还旁听了半个时辰朝会。”
“那你回养心殿去,把大字带上,让你父皇看看。”
弘晏应了声,从案上把自己的大字卷起来,跟着苏培盛走了。月照等人走远了,才重新翻开礼部的折子,又看了一遍。
折子写得四平八稳,从祖宗家法说到国本安稳,末了提了三个名字。头一个是弘晏,第二个是三阿哥弘时,第三个是五阿哥弘昼。三阿哥是齐妃所出,齐妃已经没了,弘时养在撷芳殿。五阿哥还小,刚满三岁。
月照把折子合上,起身走到窗边。海棠树叶子掉了大半,秋末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春桃拿了件外衫给她搭上。
“娘娘,户部那边送来这个月的旗营账册,富察姑娘让人先送到坤宁宫。”
“放案上,我待会儿看。”
春桃把账册放好,退到一边。月照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先把户部的账册翻开看了几页。正黄旗的俸禄合一之后,旗营开支比上个月少了三成,盛京那边报上来的旗地亩数也在核。她拿笔在账册边上记了两笔,又合上。
晚膳前皇帝来了。
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弘晏的大字,一进门就放在案上摊开。
“你看他写的字,比上个月有筋骨了。”
月照走过去看了一眼,十张纸从大到小排开,笔画确实比之前扎实。
“陈师傅教得好。”
“朕看是他自己肯下功夫。今天朝会上他跟朕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礼部请立太子的折子,父皇不必急着批。”
月照抬头看皇帝。
“他才五岁。”
“朕也这么说。他说他旁听朝会时听礼部的人议论,说国本该定。他问朕,定了国本,父皇是不是就能少操些心。”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眼睛却盯着月照。
“你怎么回他的。”
“朕说国本定不定,跟父皇操不操心是两码事。他说那父皇为什么每天批折子到半夜。朕没话说了。”
月照笑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把礼部的折子推到皇帝面前。
“折子我看过了,礼部提了三个名字。”
“朕知道。朕压着没批。”
“为什么。”
“弘时才多大,弘昼更小。礼部拿他们凑数,是怕只提弘晏一个太扎眼。”
月照没接这个话,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皇帝自己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来。
“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不重要,这是前朝的事。”
“你是皇后,弘晏的额娘,你的意思怎么不重要。”
月照放下茶盏,想了想。
“礼部说得没错,国本该定。弘晏是嫡子,你疼他,前朝也认。你要立就立,我没意见。”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坐上去之后,别人盯着他。”
月照抬眼看了看皇帝。
“盯着他的人从来没少过。坐不坐那个位子,该盯的还是盯。与其等他长大了再争,不如现在就定下来,让他名正言顺地学。”
皇帝没说话,手指在茶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今天说话跟往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往常你不管这些。”
“往常弘晏还小。现在他五岁了,旁听朝会回来能跟我说正黄旗的条陈批了三条,哪三条,为什么批。他自己在琢磨。我这个当额娘的,总不能一直装傻。”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装傻。”
“嗯,装傻。”
“你倒是实诚。”
月照没再接这句,转头让春桃传膳。皇帝把礼部的折子收起来,揣进袖子里。
“朕再想想。”
“想什么。”
“想什么时候批。”
晚膳摆上来,弘晏也被苏培盛送回来了,说父皇留了他在养心殿写了五张大字才放人。一家三口坐在桌边吃饭,弘晏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先把刺挑干净了放进月照碗里。
“母后吃鱼。”
皇帝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饭。
第二天朝会上,皇帝把礼部的折子批了。着弘晏为皇太子,明年入上书房读书,礼部筹备册立大典。消息传回坤宁宫的时候,月照正在看富察氏送来的旗营账册。春桃急急忙忙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
“娘娘,皇上批了。”
“批了就批了,你跑什么。”
“前朝有人递了谢恩折子,是鄂尔泰领衔的,满汉大臣联名。”
月照翻了一页账册,拿笔在边上又记了一笔。
“苏公公呢。”
“在门口候着,说皇上让娘娘准备接旨。”
月照放下笔,起身整了整衣裳,走到正殿去接旨。弘晏从偏殿跑出来,站在她身后,仰着头问了一句。
“母后,以后儿臣是不是要去上书房了。”
“是。”
“那还能每天来坤宁宫吃饭吗。”
月照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父皇没说不让。”
弘晏点点头,没再问,站直了等苏培盛进来宣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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