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连绵的春雨落个不停,屋檐的雨水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点。
这日门房递进来一封信。
苏妩瞥见信封上熟悉又略显潦草的字迹,就知道是齐铁嘴寄来的。
她拆开,纸上写着满页的字。
“我掐指一算,某人是不是快出远门了?别问,问就是我算得准。”
“我在南边混了一年,忙的吃啥都香。师父说我再这么吃下去他得倒贴,让我赶紧滚蛋。我寻思到时候回长沙摆个摊得了,起码饿不死。”
“等我支了摊,我回来免费给你算一卦。”
“还有……”
……
苏妩看完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家伙嘴还是这么会说。她随手折好信,利落塞进木匣子里收好。
又过了几天。
门房急匆匆通知还在忙碌的苏母。
“太太!老爷回来了!”
苏母手一顿。
“谁?”
话没落,一个穿深灰洋装、戴软呢帽的中年男人大步迈进来,身后跟俩扛箱子的伙计,喘得不行。
苏母掸子一搁,迎过去两步。
“哟,苏老板,还认得家门朝哪开啊?”
苏父,苏茂生。
跑了大半辈子生意,这几年常年蹲在国外。
他将帽子随手扔给仆人,嘿嘿一笑。
“你这话啥的。海上遇着风浪,耽搁半个月,我有什么办法。喏,法兰西金表,赔不是。”
苏母接过表,嘴上没饶。
“谁稀罕你这洋玩意儿。大半年不来封信,我担心你知不知道?”
“夫人我道歉,下次不敢了!”苏父熟练地讨饶,转头喊伙计把箱子搬进堂屋,“快,打开给妩妩看看。”
苏妩早听见了,掀帘子跑出来,一头扎进她爹怀里。
“爹!你咋才回来!”
“哎哟,我女儿长高了!”苏父拍着她后背,掀开箱子。
满满当当一箱子。
苏妩扒着箱沿往外掏。
“哇!这什么呀?会响!”
“八音盒。洋人捣鼓的,一拧就响。”
“这个呢?”
“幻灯机。装了底片,光一打,画面就能投在墙上。”
“还能把画面投到墙上?” 苏妩捧在手里反复端详,抬眼冲她爹眨眨眼,憋着笑。
“那岂不是夜里还能拿它吓唬人?”
苏父笑着打趣:“就你鬼点子多,别拿去胡闹。”
又抓起一盒洋饼干,拆开就塞了一块,含含糊糊问。
“爹,国外那边,真跟长沙不一样?”
苏父往太师椅上一坐,喝了口茶,没急着答,反倒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搁桌上。
苏妩凑过去看,是张船票。
她拿起来,紧跟着眼睛刷地亮了,手里的饼干都忘了咽,整个人往前一扑。
“爹!这是给我的?真的?下个月就走?伦敦?……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娘!娘!我爹给我买了船票!”
她话都说不利索了,拿着船票仔细地看,又蹦起来转了一圈,差点撞翻旁边的凳子。
苏母端着茶走过来,看她那副样子,哭笑不得。
“慢点慢点,别把茶撞洒了。你看你,像什么话。”
苏妩才不管,凑到她娘跟前,把船票举到她眼前晃。
“娘你看你看,真的!下个月!伦敦!”
苏母接过茶,没看船票,反倒看了看苏妩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转头跟苏父对了个眼神,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收着吧,别晃了。”
苏妩这才反应过来,愣愣地看苏母。
“娘,你……你早就知道了?”
苏母坐下来,抿了口茶。
“你爹回来前就跟我通过信了。你上回跟我说想出去留洋,我转头就给你爹去了信。”
“那你咋说的嘛?”
“我说随你。”苏母放下茶碗,语气缓了缓,“你小时候,我常跟你讲外头的事,海外的学堂,洋人的玩意,你听得眼睛都不眨。”
“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苏妩抿着嘴,眼眶有点热。
苏母看她那样,挽过她的手。
“我跟你爹都没什么意见,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出去见见世面。伦敦那边他熟,有人照应,念书的事都安排好了。不是让你去玩的,是去正经读书的。你自己想清楚了。”
“外头不比家里,没人天天跟着你伺候。”
“想清楚了!”苏妩答得干脆,声音里都是压不住的劲头,“我早就想出去了!我一直想看看外头到底什么样!”
苏父在旁边乐,摸着胡子笑。
“行!不愧是我闺女。”
苏妩转身扑过去抱住她爹的胳膊,使劲晃了两下。
“爹,你真好!”
“哎哟哎哟,别晃别晃,老骨头了。”苏父笑着拍她手,眼里却都是宠溺,“去,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收好,回头再拿出来玩。”
苏妩抱着船票跑回屋,八音盒搁枕边,拧紧发条,叮叮咚咚响起来。她坐在床沿,把船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又想起齐铁嘴信里那句“某人是不是快出远门了”,笑出了声。他算的真准。
有点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