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走出歌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有个人站着。
苏念走过去。
那个人转过头。
是周迟。
苏念站住了。
周迟看过来。
她盯着他看。
他沉了一下才说。
"你看得见我。"他说。
苏念说:"看得见。"
周迟应了一声。
"我也看得见你。"他说。
周迟往前走了两步。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说。
苏念说:"不知道。"
周迟说:"因为两个没有的人,"他说,"互相看得见。"
周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
苏念看着那张纸。
周迟把纸递过来。
苏念接过去。
她低头看。
那是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一个台子上。
苏念看着那张画。
画下面写着一行字。
那行字是:她说,我叫苏念。
苏念看着那行字。
苏念抬起头。
"这是最后一张。"周迟说。
她一动不动地看他。
"你那一百二十七张,"她说,"这是最后一张。"
他把头一点。
苏念把画拿起来。
"你画的是我。"她说。
他点了个头。
苏念看着那张画。
画上的人看不清脸。
苏念抬起头。
"那我现在,"她说,"长什么样。"
他抬起眼。
周迟说话了。
"我不知道。"他说。
周迟往前走了一步。
"我记得你,"他说,"可我记不住你的脸。"
周迟说:"我画这张的时候,脸那块是空的。"
苏念低头看画。
画的头部那块确实是空的。
苏念抬起头。
"那你记得我什么。"她说。
他不作声地看着她。
周迟这才开口。
"我记得你说话的样子。"他说。
周迟说:"你说话的时候,喜欢先把话在心里过一遍。"
周迟说:"过完了才开口。"
周迟说:"所以你每句话前面都停一下。"
苏念听着。
周迟说:"我数过。"
苏念说:"数过什么。"
周迟说:"数过你停了多少下。"
周迟说:"一百二十七下。"
苏念抬起头。
他瞧着她。
他的声音传过来。
"我也快没了。"他说。
周迟说:"我担的东西,担得差不多了。"
苏念说:"那你怎么办。"
周迟说:"不怎么办。"
周迟往前走了一步。
"你来问我一件事吧。"他说。
苏念看过去。
周迟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我怎么让那维莱特,"她说,"记得我。"
周迟望着她不说话。
周迟这才说话。
"他记得的不是你。"他说。
周迟说:"他记得的是他自己缺的那块。"
苏念说:"什么意思。"
周迟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苏念面前。
苏念望着他。
他说了一句。
"你被删掉了,"他说,"他脑子里就空了一块。"
周迟说:"那一块的形状,是一个人。"
苏念说:"那不就是我吗。"
周迟摇了摇头。
周迟答了。
"是人,"他说,"不一定是你。"
周迟说:"他往那一块里填什么,那一块就是什么。"
苏念说:"那他填了什么。"
他偏过头看她。
这句话他说得一字一顿。
"他填了两个字。"他说。
"哪两个字。"她说。
周迟望着她。
她没接话。
周迟张口了。
"苏念。"他说。
"他把这两个字填进去了。"
苏念没催。
"可他填进去的,"他说,"是字,不是人。"
"字在那儿,人在外面。"
苏念说话了。
"那怎么让人进去。"她说。
他看向她。
周迟出声了。
"你自己进去。"他说。
她一动不动。
"你要站在他面前,"他说,"让他看见你。"
苏念说:"他看不见我。"
周迟算是默认了。
"现在看不见。"他说。
她一动不动地等。
"他看不见你,"他说,"是因为你不存在。"
苏念说:"我站在这儿,怎么叫不存在。"
"你不存在,"他说,"不是因为你不在。"
她望着他等。
"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记着你。"
她停在那儿。
"织机不记你,册子上的字也没了。"
苏念点了一下头。
周迟继续说。
"那就得有一本别的册子记着你。"
她慢慢开口。
"哪本。"她说。
他一动不动地看她。
他这才出声。
"枫丹廷的卷宗。"他说。
她站住了。
周迟继续说。
"卷宗里记着的人,"他说,"就是存在的。"
苏念屏着气。
周迟继续说。
"这是律法。"
苏念出声了。
"律法跟织机,"她说,"是一回事吗。"
周迟摇了摇头。
"织机管记性。"他说。
苏念点了一下头。
周迟继续说。
"律法管存在。"
苏念没动。
苏念这才开口。
"那谁往卷宗上写。"她说。
周迟抬眼看她。
她等在那儿。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最高审判官。"他说。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