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廷的早市开了。
苏念从街口走进去。
卖面包的老板在摆摊。
苏念走过去,站住。
老板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从她脸上划过去,落到她身后。
"今早的面包刚出炉。"他说。
苏念说:"给我一个。"
老板的手停住了。
他四处看了看。
"谁。"他说。
苏念说:"我。"
老板看着她站的那块地方,什么都没看见。
他摇摇头,继续摆面包。
苏念站在摊子前面。
她站了很久。
她转身走了。
苏念走到第二个摊子。
卖鱼的女人正在刮鳞。
苏念说:"这条鱼怎么卖。"
女人没抬头。
苏念又说了一遍。
女人还是没抬头。
苏念伸手,在女人面前晃了一下。
女人抬头了。
她看见的是空气。
她低头继续刮鳞。
苏念站在那里。
她想起来了。
这就是周迟说的那个"没有"。
不是死。
死的人还有人记得。
没有是:你看得见所有人,所有人看不见你。
苏念往前走。
她走过一条街。
扫街的老周头在扫地。
苏念走到他面前,站住。
老周头扫到她脚边,绕过去了。
苏念说:"老周头。"
老周头没听见。
苏念说:"你不记得我了。"
老周头扫着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苏念站在街上。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往歌剧院走。
歌剧院今天不唱戏。
苏念走进去。
大厅里没有人。
苏念走到被告席上,站住。
她往下看。
脚下是地砖。
没有水。
苏念整个人定住。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站在这儿的样子。
那时候她看得见所有人头顶的字。
现在她什么字都看不见了。
因为她自己也成了看不见的东西。
苏念走下被告席。
她往审判台走。
审判台后面那扇门开着。
苏念走进去。
那维莱特在屋里。
他坐在桌子后面,前面摊着一卷卷宗。
苏念走过去。
她站在桌子前面。
那维莱特低着头看卷宗。
苏念说:"大人。"
他没听见。
苏念又说了一遍。
那维莱特翻了一页。
苏念伸手,把手指放在那一页上。
那维莱特的笔尖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笔尖前面那块空白。
她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维莱特放下笔。
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
屋子里没有人。
那维莱特低下头,继续写。
苏念那口气憋住了。
她站到天黑。
天黑之后,那维莱特站起来,走了。
苏念跟在他后面。
她跟了一路。
那维莱特走进一栋楼。
苏念跟进去。
那维莱特上了楼。
苏念站在楼梯下面。
她没上去。
她坐在台阶上。
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那维莱特下楼。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
苏念站起来,跟上去。
她跟着他走了一整天。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那维莱特停下来了。
他站在街上,没动。
苏念站在他背后。
那维莱特抬着头,看着前面。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是一家面包店。
苏念看着那家店。
那维莱特站了很久。
他往前走。
他走进面包店。
苏念跟进去。
那维莱特站在柜台前面。
老板说:"今早的面包刚出炉。"
那维莱特说:"来两个。"
老板包了两个面包。
那维莱特付了钱。
他拿着两个面包,走出来。
她望着他。
那维莱特站在店门口。
他没走。
他把第二个面包举起来,看了看。
苏念看着那个面包。
那维莱特把第二个面包放回袋子里。
他走了。
苏念站在店门口。
她站了很久。
苏念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是空的。
苏念坐在台阶上,坐到天亮。
天亮之后她站起来,往歌剧院走。
苏念走进大厅,走到被告席上坐下。
她坐在右边第三个位子上,坐了一整天。
傍晚她走到审判台前面,伸手摸了摸台面。
台面上有一层灰。
苏念用手指在灰上写字,写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苏念。
第二天她又来,灰还在,字没了。
她又写了两个字。
第三天,字还是没了。
苏念写了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写。
写到第七天,她来晚了。
她走进大厅,看见审判台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那维莱特。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
苏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那维莱特看着台面。
苏念也看着台面。
台面的灰上,有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苏念。
那维莱特伸出手,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面。
苏念看着他的手。
那维莱特这才开口。
"这不是我写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