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号站在洞底,仰着脸,没有动。
苏念蹲在洞口,把灯往下放。
"第六号。"她说。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她说。
"我要你出来。"她说。
第六号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她说,"你不信我,还是你不肯。"
他划的是两个字。
不肯。
"你为什么不肯。"她说。
划的是:我担得起。
"第六号。"
"你担了十七个人。"她说。
"你担第一个的时候,"她说,"你丢的是什么。"
他划的是:声音。
"那你担第二个的时候,"她说,"丢的是什么。"
划的是:脸。
"脸?"
"第六号。"
"你说你丢的是脸,"她说,"是什么意思。"
划的是:记不住人脸。
担第一个人,丢了声音。
担第二个人,丢了记人脸的本事。
"第六号。"
"那第三个呢。"她说。
划的是:路。
"路?"
他划:记不住路。
"第六号。"
"你一个一个告诉我。"她说。
一个一个划。
苏念把灯举着,看着他划。
声音。
脸。
路。
数。
字。
味。
冷。
热。
疼。
累。
气。
急。
慌。
怕。
想。
话。
苏念蹲在那儿,看着洞壁上那十七个字。
"十七个。"她说。
"第六号。"
"你现在还剩什么。"她说。
他划的是:妈。
"第六号。"
"你把'妈'这个字担出去,"她说,"你就散了。"
"你知道你会散。"
"那你为什么还要担。"她说。
苏念把灯举过去。
他划的是:我改过他们的命。
苏念蹲在那儿,看着那一行字。
他又划。
划的是:改完,他们就不认识我了。
第六号往下划。
划的是:我后来去叫,他们才想起来。
"第六号。"
"你改他们的命,"她说,"他们就忘了你。"
"那你去叫他们,"她说,"叫回来之后,他们记得你吗。"
苏念不动。
第六号划了一个字。
不。
苏念蹲在那儿,两只手把册子圈住。
苏念蹲在那儿,过了很久才开口。
"第六号。"
"那这十七个人,"她说,"现在在哪。"
划的是:活着。
"第六号。"
"那他们记得自己最要紧的东西吗。"她说。
他点了下头。
"记得。"
第六号点头。
"第六号。"
苏念蹲在那儿,把册子搂在怀里。
"那他们最要紧的东西,"她说,"是不是就是你担走的那些。"
第六号站在洞底,没有动。
苏念蹲在那儿等。
过了好一会儿,第六号抬起手。
他在壁上划。
划的是:是。
她蹲在那儿,脑子里翻了个个儿。
第六号担走了十七个人的东西。
担走了,那十七个人就想起来了。
想起来的是"最要紧的东西"。
"第六号。"
"那你担走的那些东西,"她说,"在你身上吗。"
他划:在。
"那你丢了声音,"她说,"你担走的那个人的声音,在你身上吗。"
他把头一点。
"第六号。"
苏念往前凑了半步。
"那就是说,"她说,"你把他们的东西担到自己身上,你自己身上有的,就一样一样被顶掉。"
第六号抬起手。
他划:是。
苏念蹲在那儿慢慢理。
苏念蹲在那儿抬头。
"第六号。"
他把身子转过来。
苏念蹲在那儿,册子贴在她胸口。
"那我要是把这些东西,"她说,"从你身上卸下来呢。"
第六号站在洞底,没有动。
她蹲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第六号抬起手。
他往壁上划。
她把灯凑近。
他划的是:卸下来,他们就又忘了。
苏念蹲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下。
她抬头。
"第六号。"
第六号抬眼看她。
她往前挪了半步。
"那我不卸,"她说,"我去叫。"
他站在洞底举手。
他划:你叫不回来十七个。
苏念蹲在那儿,指甲掐进册子封面。
"那我能叫几个。"
他在下面又划了一行。
划的是:看你能担多少。
她蹲着把事情排了一遍。
她抬起脸。
"第六号。"
他盯着她看。
苏念往前探了探身。
"你担了十七个,"她说,"我担第一个,丢的是什么。"
第六号把手抬起来。
第六号在洞壁上划。
苏念凑过去看。
他划的是:看你最要紧的是什么。
苏念蹲在那儿,手在册子上收紧。
苏念蹲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下。
苏念蹲在那儿,闭上眼睛。
苏念蹲在那儿,在脑子里找。
她最要紧的是什么。
苏念蹲在那儿,睁开眼睛。
苏念抬头往上看。
"我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