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缝里待到第二天早上。
她不知道是不是早上,她看不见外面。
她只知道灯烧短了一截。
苏念坐在轮子底下,抱着册子。
她抬起头,往过道那头看。
"大人。"
"嗯。"
"我问你一件事。"她说。
"你问。"他说。
"深渊是什么。"她说。
"深渊不是一个地方。"他说。
"不是地方?"
"不是。"他说。
深渊不是地方。
那它是什么。
"大人。"
他把视线落到她身上。
"那它是什么。"她说。
"是漏出来的东西。"他说。
漏出来的东西。
什么漏出来的。
"大人。"
"从哪漏出来的。"她说。
"从机器里。"他说。
从机器里漏出来的。
"大人。"
"说。"
"机器转的时候,"她说,"就会漏。"
"转一次漏一次。"他说。
转一次漏一次。
"大人。"
他微微点头。
"坎瑞亚那年,"她说,"漏了多少。"
"我不知道。"他说,"我到的时候,它已经在漏了。"
那维莱特到的时候,已经在漏了。
"你说。"
"你到的时候,"她说,"漏了多久了。"
"不知道。"他说,"我看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念坐在那儿,指尖发颤。
天已经黑了。
那维莱特看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机器转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它停了。
"大人。"
他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她。
"那漏出来的东西,"她说,"去哪了。"
"往下沉。"他说。
往下沉。
"沉到哪。"她说。
"沉到地下。"他说。
苏念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个不停。
沉到地下。
苏念坐在那儿,抬起头,往轮子上看。
她现在在地下。
苏念坐在那儿,喊了一嗓子。
"大人。"
"我脚底下,"她说,"是不是就是深渊。"
"是。"他说。
她一直以为深渊是一个很远的地方。
现在她知道了:深渊就在她脚底下。
"那姜临说的深渊,"她说,"是不是也是这个。"
"是。"他说。
姜临往南走,进了这个洞。
"大人。"
他嗯了一声。
"那姜临说的'和深渊合作',"她说,"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过这句话。"他说。
对,姜临没说过。
"大人。"
他不出声,等她往下说。
"那我说错了,"她说,"那我问别的。"
"你问。"他说。
苏念坐在那儿,把册子抱得更紧。
"你有没有,"她说,"和深渊打过交道。"
灯芯爆了一下。
"打过。"他说。
"什么时候。"她说。
"很久以前。"他说。
很久以前。
"大人。"
"多久。"她说。
"三十年前。"他说。
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姜临堵上第二个轮子。
三十年前,小满把自己填进第一个轮子。
"大人。"
"我在。"
"三十年前,"她说,"你和深渊打过什么交道。"
"他们来找过我。"他说。
"谁。"
他把话慢慢说出来。
"深渊那边的人。"他说。
苏念坐在那儿,手抖了一下得发麻。
"他们找你干什么。"她说。
"要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
"命途。"他说。
三十年前,深渊就来要命途了。
"往下说。"
"你给了没有。"她说。
"没有。"他说。
三十年前他没给。
"大人。"
"嗯。"
"那你这次为什么给了。"她说。
"因为这次有了你。"他说。
苏念坐在那儿,手指颤了颤个不停。
因为这次有了她。
苏念坐在那儿,抬起头,往过道那头看。
"大人。"
"我在。"
"你是说,"她说,"三十年前他们来要,你没给,是因为没有我。"
"是。"他说。
三十年前深渊来要命途,那维莱特没给。
这一次他给了。
因为这一次有了她。
苏念坐在那儿,一件旧事浮上来。
她仰起头。
"大人。"
他等着。
"那你等了我多久。"她说。
过道那头静了好一阵。
灯芯又响了一下。
"三十年。"他说。
苏念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苏念坐在那儿,手在册子上压着。
苏念坐在那儿,脑子里炸开。
三十年。
苏念是三年前才有的。
"大人。"
"嗯。"
"我三年前才有,"她说,"你等了我三十年。"
那维莱特这才开口。
"我等的不是你。"他说。
苏念坐在那儿,手慢慢松了。
苏念坐在那儿,她在心里一样样摆。
他等的不是她。
苏念头抬起来。
"大人。"
他不出声,等她往下说。
"那你等的是什么。"她说。
那维莱特不作声。
苏念坐在那儿等。
他缓缓开口。
"一把钥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