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蹲在洞口,眼泪掉在手背上。
"你说话。"苏念说,"你是不是没打算活着出去。"
"我算过。"他说,"不算这一步,我也要填。"
"什么意思。"
"我把命途给姜临,"他说,"我就空了。空了的人,只能填进去。"
那天在第七帐里,那维莱特说过:我填进去不会散,可我会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你填不填,"她说,"跟你给不给命途没关系。"
"有。"他说,"给了命途,我就认得它了。"
"认得它有什么用。"
那维莱特看着洞底。
"认得它,"他说,"它才只删我一个。"
洞里安静了好一阵。
"大人。"
"嗯。"
"你一个人换所有人。"她说。
"一个换一百二十八个你都不干,"苏念说,"你一个换所有人,你干了。"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说。
她站在洞口,往洞里看。
第六号站在洞底,仰着脸。
"第六号。"她说。
第六号转过头。
苏念站在洞口。
"我改主意了。"她说,"我不站进去。"
"你也不站。"她说,"你出来。"
"你不出来,"她说,"机器照着'妈'这个字转,所有有妈的人都会被重写。"
"你担了十七个人,"她说,"你担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想起来。"
第六号把头点了点。
"那你现在站在这儿,"她说,"是要让所有人都忘掉妈。"
第六号的手停在洞壁上。
"你自己只剩这一个字了,"她说,"你要让所有人都丢掉这个字。"
洞里安静了一瞬。
他写的是:我担得起。
"你担得起什么。"苏念说,"你把'妈'填进去,你身上这个字也没了。"
"你只剩这一个字,"她说,"填进去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六号算是默认了。
"第六号。"
"你这么担,"她说,"图什么。"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第六号接着写。
第六号又写。
第六号写完,把手放下。
第六号改过那些人的命。
"第六号。"
"你担他们的,"她说,"是因为你欠他们的。"
第六号点下头。
"你改他们的命,他们就忘了你,"她说,"所以你去叫,把他们叫回来。"
第六号点下头。
"那你叫回来的人,"苏念说,"他们记得你吗。"
第六号看着地上。
写的是:不记得。
她站在洞口,把脸转过去。
"第六号。"
"我不让你担了。"她说。
"我从现在开始,"她说,"一个一个去叫。"
"你担了十七个,"她说,"这十七个我接过来。"
第六号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她说。
第六号抬起手,在洞壁上写。
写的是:你身上满了。
"什么满了。"
第六号写。
写的是:站进去的人要空。
站进去的人要空。
她改满了一百二十七次。
按理说她满了,她该空了。
可她没空。
"我身上背着小满的十九次。"她说。
"小满改到一百零八次,"她说,"剩十九次没用。那十九次变成我了。"
第六号微微点头。
"所以我满了,"她说,"可我没空,是因为这十九次还在我身上。"
第六号又把头一点。
"那我要是空了,"她说,"这十九次去哪。"
第六号低下头,在洞壁上写。
那一行字是:还给小满。
她一直以为那十九次是她的。
还给小满。
小满在轮子里。
"还给她,"苏念说,"她就满了。"
第六号头往下点了点。
小满满了,就该空了。
空了的人可以按机器。
"那她就能按了。"苏念说。
第六号抬眼看她。
"按是按住。"她说,"她按了,机器就停了。"
第六号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只要把自己腾空。
按了,机器就停了。
她抬头看向洞外。
那维莱特站在空地边上。
"大人。"她说。
"不用站进去了。"她说。
"你腾空。"他说。
"我腾空。"她说,"十九次还给小满,她满了就能按。"
"大人。"
他算是应了。
"你说话。"她说,"这条路不对吗。"
"路是对的。"他说,"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腾空的人,"他说,"要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卸下来。"
"你身上不只是那十九次。"他说,"你还记着一百二十七个人。"
洞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念站在当场,手指在册子上压出印子。
"我要是把这些都卸了,"她说,"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卸下来,她就是空的。
空了,十九次还给小满。
"大人。"
他等她开口。
"腾空的人,"苏念说,"会怎么样。"
那维莱特说话了。
"会散。"他说。